承乾宫外,昭宸宫掌事宫女乐容见自家殿下缓步而来,在她身后半步,应当便是那位新晋宁朔王。二人行至身边,乐容微微侧身,面向裴玊的方向,行了一个迅速而标准的万福礼:“见过王爷。”
“嗯。”裴玊的目光掠过她,微不可见地颔首,脚步未停。
宫道漫长,朱红宫墙将午后的阳光裁成明暗交替的碎片。崇岁宁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裴玊始终落后半步,姿态恭谨,目光微垂,凝在前方那袭深霄色宫装绣着的玄色云海暗纹上——正随她的步伐若隐若现,如暗潮潜行。
走在前方的崇岁宁并未回头,清越的声音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默,传入裴玊耳中:“我常听父皇盛赞裴老王爷‘每临大事有静气’,今日亲眼得见王爷方才从容不迫,对答如流,方知何为‘克绍箕裘’。”
裴玊目不斜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殿下谬赞。天威之下,臣唯恪守臣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先父风范,臣万不敢及。”
“是么?”崇岁宁似是轻笑,“能于十五之龄临危受命、以少胜多,非大智大勇、胸有乾坤者不能为。裴老王爷后继有人。”
裴玊稍侧过脸,语气愈发谦逊:“全赖陛下圣明,将士英勇,臣不敢居功。”
“王爷这般谦虚,倒叫我不知如何再夸了。”崇岁宁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还未请教王爷表字。总唤‘王爷’,未免生分。”
裴玊心神一凛,目光仍规规矩矩落于前方地面,语气平静:“劳殿下动问。臣表字‘琢之’。”
“琢之……”崇岁宁于唇齿间细细品咂,步履未停,声音里却染上一丝兴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裴老王爷为王爷取此字,用心深远。璞玉需经千雕百琢,方能成器。王爷如今这般,倒真可谓人如其字。”
“殿下博闻强识,臣佩服。”裴玊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旋即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平整的宫道。
崇岁宁自顾自悠然前行几步,望着不远处上驷院的檐角,语气随意:“我在京郊有处皇庄,景致清幽,是个散心的好去处。过几日若天气晴好……”她说到这里,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裴玊身上,唇角轻扬,“琢之哥哥若得闲,不妨同去走走?权当歇息片刻,也容我略尽地主之谊,总不能真让王爷在京中只忙于公务。”
她自然而然地换上了更显亲近的称呼,将邀请包裹在“尽地主之谊”的合理外衣之下,令人难以推拒。
裴玊垂首,让自己尽量忽略她饶有兴致的眼神,以及因那个特殊称呼翻涌而上的情绪。他在心中飞速权衡这看似随意的邀请背后的种种可能——是示好?是圣意?抑或是她另有所图?
片刻的沉默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恭谨,不起波澜:“殿下厚意,臣感激不尽。若届时无紧要军务,臣……自当遵从。”
他应下了。无惊无喜,是一位臣子面对皇室成员合理且不容拒绝的示好时,最得体不过的反应。
“那便好。”崇岁宁目光已投向不远处喧闹的上驷院,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唯有裴玊那颗惯于冷静谋划的心,正以一种陌生的、剧烈的节奏,撞击着他的胸膛。
上驷院内马嘶人喧,空气中弥漫着干草与牲畜特有的气息。五匹神骏非凡、鞍辔未全的北地战马被分别拴在结实的马桩上,焦躁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野性昭然。几名身着燕云军服饰的驯马师正与上驷院的宫人驯师低声交流,尝试着靠近安抚。
忽闻门外太监高声唱喏:“长公主殿下驾到——!宁朔王爷到——!”
这一声如同敕令,无论是燕云军的驯马师,还是上驷院的驯师和宫人杂役,动作骤停,齐刷刷面朝门口跪伏于地,高声见礼。整个喧闹的马场霎时间鸦雀无声,只余烈马不安的响鼻。
上驷院掌事太监跪在最前面,声音惶恐:“奴才叩见长公主殿下,叩见王爷!殿下千岁千千岁!不知凤驾与王驾亲临,奴才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崇岁宁神色淡然,步履未停,只轻轻一抬手,威仪自成:“都起来吧,各司其职便可。”
“谢殿下恩典!”众人这才敢起身,但皆垂手躬身,不敢直视,气氛凝肃。
恰在此时,另一道唱喏声响起:“宁王殿下驾到——!”
刚起身的众人又是一阵忙乱,再度跪倒:“参见宁王殿下!”
年初刚于宫外开府的宁王崇逸晟锦衣华服,头戴赤金冠,在一众侍卫太监簇拥下步入马场。他对满地跪伏之人视若无睹,只随意摆手。
众人谢恩后起身,越发小心翼翼,屏息凝神。
宁王径直走向全场最突兀的两人,尤其是崇岁宁身边那位身着玄青色皮弁服、身量极高的陌生年轻男子。想到北境宁朔王世子今日进宫请封,并进献五匹绝品战马的消息,此人身份不言自明。
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本王当是谁有这么大面子,能劳动长公主殿下亲自移驾上驷院,原来是咱们北境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新晋宁朔王是也。”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带刺,目光扫过那几匹未驯服的战马和立在一旁的驯马师:“怎么,裴王爷不在燕云震慑契丹狼子,倒有闲情逸致来这上驷院观摩驯马了?莫不是怕京中的师父们,降不住你北地的畜生?”
“畜生”二字,刻意咬重,含沙射影。
裴玊面色无波,依礼躬身:“臣裴玊,参见宁王殿下。”他并未接话,姿态依旧恭谨,无可挑剔。
崇岁宁微微一笑,恍若未觉其恶意,自然接话:“皇兄消息灵通。裴卿初至京城,本宫奉父皇之命,略尽地主之谊罢了。倒是皇兄,亦好此道?”轻巧一句“奉父皇之命”,弹指间就化解了对方的刁难。
宁王冷哼一声,目光又投向那几匹战马,难掩喜爱,语气更酸:“确是难得一见的好马!本王正欲寻一匹良驹,今日倒是巧了。只可惜……”他冷哼一声,斜睨着裴玊,“听闻此乃裴王爷进献的贡品?父皇尚未亲睹,本王倒是不好先行夺爱。只是不知裴王爷献此未经驯化之野马,是欲彰显北地物产之奇,还是暗讽我京畿上驷院无人能堪此任?”
此问极为刁钻。裴玊眼帘微垂,姿态谦抑,声线却平稳如常:“殿下说笑了。北地苦寒,唯此几匹牲口野性难驯,或可一观。臣不敢私藏,特献与陛下,聊表边军将士忠君爱国之心,岂有他意。京畿御马,温驯神骏,天下闻名,岂是边塞野马可比。”
宁王两拳都打在棉花上,心下不忿,尤其见裴玊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更是勾起了幼时被皇帝拿着与裴玊作比的旧怨。只是裴玊才奉旨袭爵,又有崇岁宁这个死丫头陪着,若自己现在对他步步紧逼,万一那个死丫头在父皇面前嚼舌根,他免不了要受父皇训诫。
于是,宁王放过裴玊,转而将矛头对准崇岁宁,阴恻恻地道:“皇妹这‘地主之谊’尽得倒是周全。也是,皇妹常伴父皇左右,耳濡目染,见识自然非凡,于这相马驯马之道,想必亦有高论,远胜我等兄弟。只是不知,这究竟是父皇的意思,还是皇妹体恤臣下,过于周到了?”
这话几乎是在明指崇岁宁逾越本分,过于亲近外臣。
一时之间,全场屏息凝神。掌事太监更是冷汗涔涔,目光在长公主、宁王和沉默的宁朔王之间来回偷瞄,只觉打出生起就没这般煎熬过。
崇岁宁唇角笑意未减,眼神却清冷了几分:“皇兄此言,倒让我想起《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北境送来战马,父皇日理万机,我等为人子女者,先行察看,以备咨询,岂非分内之事?怎的到了皇兄口中,便如此不堪?莫非皇兄觉得,为父皇分忧,有何不妥?”
将行为拔高到了“为君父分忧”的孝义高度,宁王被噎得面色一阵青白。他一时难以反驳,再看裴玊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模样,只觉这二人一唱一和,碍眼至极。
“哼!好一篇大道理!本王不与你做这口舌之争!”他拂袖怒道,“咱们来日方长!”说罢,狠狠瞪了二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汹汹。
上驷院掌事太监这才偷偷抹了把额上的汗,腰弯得更低了。
待宁王走远,马场气氛方为之一松。崇岁宁只作无事发生,侧首对裴玊浅笑:“扰了王爷兴致。我们去看马吧。”
裴玊微微颔首:“殿下请。”
刚出上驷院的宁王已从心腹太监小琪子口中得知皇帝允准崇岁宁先行挑马的口谕。
“什么?!”宁王猛地停步,额角青筋跳动,脸上肌肉因暴怒而微微扭曲,“父皇竟……她凭什么!”方才压下的怒火轰然爆发,吓得周围侍从噤若寒蝉。
“崇岁宁!裴玊!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眼中尽是怨毒,最终恨恨拂袖,怒不可遏地朝宫外走去。
马场这边,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跑到崇岁宁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崇岁宁目光微动,点了点头,随后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空余拴马桩上粗糙的木纹,语气闲适:“北地风沙大,想必琢之哥哥见过的烈马,远比这上驷院温驯惯了的马儿多得多。不知在琢之哥哥看来,是那天生天养的野性更难驯服,还是在金笼玉食里养久了,却自以为仍是千里宝驹的更为棘手?”
问题仍嵌于相马之言,核心却已悄然变换。
裴玊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落于木纹上,似在认真思忖驯马之道,沉默片刻,方答道:“殿下慧眼。野性难驯,然其心纯粹,或可示之以力,或可诱之以情,终有法门。唯惧那等自视甚高,却早已失了锐气与方向,只余躁郁之气者,看似张牙舞爪,实则不堪一击,反倒……易惹尘埃,徒增烦扰。”
一问一答,同样借马喻人。他将宁王之流比作“不堪一击却易惹尘埃”的货色,外强中干,不足为惧,避之以得清净。
崇岁宁收回手,唇角扬起,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那几匹焦躁的烈马。“琢之哥哥高见。”她轻声道,不再多言。
而裴玊立于她身后,良久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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