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成赘婿(三)

异常沉郁的气氛,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激烈的暴风雨。

“本官召大家前来的缘由,想必,各位心中是有些眉目的。”

知县大人的声线虽温润,语气却是玉一般的冷冽。

张氏等人俱是低头交手地立着,恨不得将身体淡化成一道影子。

只可惜,哪怕最为小心翼翼的呼吸,也总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明晰自己的真实存在。

苑昇与这些小老百姓不同,他是见过大世面的“牟定首富”,纵使心虚,却不弱势。

“我们又不是大人肚子里的蛔虫,哪里会晓得大人之所想?”

大家平日里对这位跋扈大老板的不满,随着他话音的落地而暂时收起。

傅倾筹的脸上未见半点波澜,“韩捕头,你可明白本官的意思?”

韩定头皮发麻,艰难地屏住呼吸,眼看快忍不住松气时,赵观文上前了一步。

“大人身为牟定之首,何需顾及我等?直言便是!”

傅倾筹眸中微弱的光终是灭尽,幽深得令人胆寒。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说说我的想法。”

他起身,踱着步子,极缓极稳。

“本官就任的前一日,府衙发生火灾,有目击者称犯人是殷邱人。前几日,丰乐楼收到的那张‘威胁’信笺,也印证了大家的猜测。殷邱贼胆大包天,敢公然在我大宣疆土作恶,可是——”

他话锋一转。

“被投射匕首的那个夜晚,一直在下雨,而订于牌面上的信笺,除了有些褶皱,却不含半点水渍。”

赵观文幽幽地接口:“那场雨不到黎明便停了,犯人应是在天放晴时作的案。”

“本官赞同赵主簿的推测。本官还觉得,射出信笺的时间点,若是在雨停后与黎明前的话,其纸张一定会因周围的潮湿而变软变糯。而且,就信笺的位置来看,荆姑娘曾试验过,从屋檐滴下的雨点势必有一刻会溅到纸张边缘。”

“不是黎明前,那肯定是黎明后了呗。”苑昇疑惑中透着不耐烦,“大人,信笺一事与我们有何关系?难不成你怀疑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傅倾筹的神色依旧从容不迫,“苑老板先别急,待本官把话讲完。大堂长宽区区数尺,黎明后的视线与听力会比下雨时清晰得多,值班捕快不可能毫无察觉。此外,一向睡眠很轻的小厮停灯,竟从雨落睡到了雨停,也着实反常。”

赵观文原本木然的目光忽悠一晃,“大人是说——”

“由于丰乐楼正是在黎明伊始开的门,所以本官认为,大家发现信笺与犯人投射匕首的时间间隔非常短。能在如此紧急状况下不着痕迹地全身而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丝丝寒风挤入窗缝,降低了房中气温,但奇怪的是,韩定居然满头大汗。

苑昇冷哼,“那只能说明殷邱贼神出鬼没吧!”

“也许吧。”傅倾筹不带任何情绪地微微一笑,随即亮出一枚烟花的“残骸”,“苑老板,你可认得此物?”

周身已然黑焦残缺,却仍可分辨出莲座的形状。

苑昇咬了下牙,“是我苑记的东西。”

“听说苑老板不打算在县内售卖烟花了?”

“我是商人,自然会把商品拿到利润更高的地方去卖。道府与牟定,谁也知道选哪一个吧!”

“可,既然放弃了本地市场,为何荆姑娘会在旧府衙里找到了这枚莲座烟花呢?”

苑昇厉声道:“定是我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偷出去自己玩了!”

傅倾筹的脸廓被昏黄模糊成了与其眼眸不相称的钝感。

“这么好看的烟花,小孩子没有不喜欢的,令公子,也不例外吧。”

“他——”

“荆姑娘问过了,令公子也承认了,他的确拿过些残次品。燃放地点是,尚未发生火灾的旧府衙;他的同伴,荆姑娘也在适才放天灯时确认过,是——”

傅倾筹悲悯地扫向众人。

“——在座各位的孩子们!”

呼吸声猛地延长、升高,房中烛火乍然跳跃起来。

赵观文的声调却依旧平静地如一汪死水,“孩子们结伴玩耍,无可厚非。”

“既然无可厚非,为何处处阻挠我深查此事?”傅倾筹的气势逐渐凌厉起来,“向我隐藏真实证据、提供含糊的证词、增加报案数量来占据我的精力、利用信笺诱导我只关注外族动向……”

忽的,他又笑了,“为了孩子们,你们大概动用了所有人脉吧。只不过,所编排的‘案件’都不怎么高明。”他笑得无比坦诚,“尤其是苑老板,本官那时不知该不该配合你的‘演出’。”

“傅——”

苑昇刚从嘴里蹦出一个字,便被张氏等妇人一把推向一边。

“大人!求您饶了孩子们吧!”

“他们还只是孩子,什么都不懂,府衙失火绝对是无心之失啊!”

“若大人要定罪,民妇愿替我儿子坐牢!”

“草民也是!”

韩定“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大人,自上任知县大人调职后,孩子们便经常溜入府衙玩耍。当夜,他们的确拿了烟花过去放,却没料到火星会引起了小火。孩子们吓坏了,耽误了扑灭的时机,小火在风势下转为大火。等我们赶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深深地俯着身子,悔恨之情溢于言表。

“大人,卑职身为官府捕快,非但没有严加管教女儿,还伙同大家一起掩藏真相,卑职罪无可恕,自愿解职,并请大人依法从办!”

赵观文也随之跪下,愧疚地道:“大人,是卑职给大家出的主意,卑职罪加一等!”

傅倾筹微微蹙起眉,眸光中凝着一抹异样,但很快,他的神色便舒展开来。

“幸好孩子们安然无恙,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娘亲们皆低声呜咽着,爹爹们亦是眼眶通红。

“地上凉,各位快请起吧。”

听得知县大人这么说,众人不免怔然。

韩定迟疑地道:“大人,我们——”

傅倾筹将他与赵观文拉起,又扶了扶手,“放心,本官不会问你们的罪。”随后,他夸张地长叹一声,“我安插在城外的眼线回报,几日前,有几名行踪诡秘的殷邱人悄然离开了牟定。他们既已回国,罪过便无法追究了。府衙一案,是本官大意疏忽,本官自会向上级‘如实’禀报的。”

大家震惊过后便是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傅倾筹见状,忙道:“各位先起身,本官好说我的条件。”

男男女女皆神色坚定,大有视死如归的气概。

韩定语气铿锵,“大人如此厚待我们,就算大人让我们上刀山、下油锅,我们也在所不惜!”

傅倾筹从案桌上拎来一个盒子,淡淡一笑,“劳烦各位将里面的木雕带给孩子们吧。”

大家陆续地离开导致柴房里的寒意愈发渗人。

此刻,房中只剩了傅倾筹与赵观文两人。

-

好像什么东西即要冲出喉咙却又被生生咽下去,这种感觉,简直比剜心还难受。

男人失魂落魄地游荡在漆黑的夜里,麻木到不知什么是冷。

倏地,一阵凄风划过。

即便忘记了如何感知冷,也能迅速分辨出这风来自于某人的拳头。

他轻捷地偏过头,陡然翻身一跃,不仅轻松躲过了偷袭,还将对方的细颈死死地扼入了掌中。

“疼……啊……不能、呼吸了……”

他骇然一抖,登时松开力量。

“小掌柜?”

荆桃护着脖子,急促地咳起来,“孔师傅,你果然宝刀未老啊。”

孔遥山微眯着眼,肃然道:“小掌柜,你为何跟踪我?”

“自然是有事想请教孔师傅咯。”荆桃神奇地变出一壶两杯,指指路边台阶,“我们边喝边聊吧。”

两人颇有些“忘年交”的样子,连碰三杯。

唇齿浸透着醇厚的酒香,荆桃的心情特别舒畅。

“孔师傅,那封信笺,是你投射的吧?”

尽管早就料到她找自己不只为喝酒,但当这句话与她混沌的笑一同出现时,孔遥山还是感到了措手不及。

“不是孔师傅,那肯定是韩捕头。天一亮,停灯他们就去后院了,大堂里只有你们二人。”

荆桃眼中微醺的迷离充满了欺骗性。

“你了解停灯,便在他的茶里下了些‘安眠’的药。你本打算半夜行动的,不巧的是,敦叔恰好宿在了你房里,打乱了你的计划。”

月色笼着荆桃的眸,亮得摄人心魄。

“我不明白的是,信笺的存在与否,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影响,为什么孔师傅还要冒险一搏?我甚至觉得,那晚发生的一切,正是劝你们‘回头是岸’的暗示。”

孔遥山还是一言不发,闷头又喝了一杯。

“旧府衙失火的时候,孔师傅是在外城访友吧。你的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可是你在武馆作老师时结识的?改日请到咱们丰乐楼坐坐,如何?还有你手腕上的烧伤,是在何时何地造成的?莫不是,孔师傅从百里之外赶回来救火了吧?”

云过头顶,荆桃的脸颊半面明、半面暗。

“若我猜对了,那银钩在混乱中隐约看到了形似孔师傅的身影,也便解释得通了。”

孔遥山终于开了口,隐忍又凶狠,“你在我这里问不出任何东西。”

“那他呢?”

迎面而来的两人面庞逐渐真切,孔遥山只与其中一人对视一眼,顿觉寒气如万蚁钻髓侵入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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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小掌柜
连载中芸豆湿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