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声音偏沉,略微有些沙哑,沈姒音听此,长长呼了口气,绕过屏障,终是没敢坐下来。
她试探性的抬眼,眼前人一身华服,虽年过半百,头发却不是满头的白。
“愣着作甚,哀家让你坐下来。”
声响,沈姒音被吓了个激灵,她俯身行礼,乖乖坐在太后一旁的位置。
婢女识相的倒上两杯热茶,便退了出去合了景仪宫的大门。
“澈儿怎么样了?”老妇人目的明确。
沈姒音不敢有所欺瞒,考虑到太后甚是疼爱楚玄澈,怕其伤心过度,只好往乐观的去说:
“今早醒了,给他服过药了,依目前来看,毒素未解,不过我已派人去寻治他的人,太后莫要忧心,免得伤了身子。”
“那便好那便好。”
短暂陷入死寂,沈姒音尴尬无措,老妇人不紧不慢,抿了口茶水,随即直切正题:
“来寻哀家是为何事,直接说吧。”
言出,沈姒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视线定在已然摊开的卷轴,她起身,在太后身前跪了下来:
“小女是别有目的,那张给太后送来的东西,上面所写皆为编造,小女绝无抗命之意,太后送来慰问的下人,我实在不知何去何从,请太后明鉴。”
沈姒音斗胆大着音量,头却是没敢抬起半分,话落良久,老妇人毫无一点反应。
片刻,她才抬眼朝角落里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一位黑衣男子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沈姒音闻声抬首,眼前一幕令她忽地瞪大了眼。
从身形来看,此人,竟是不久前那太监从王府找出来的尸体。
“这…这是?”
她满是惊诧。
太后闻言冷静至极,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朱唇微启:
“如你所见,哀家的亲卫活的好好的,至于死在王府那个,是哀家特地从牢狱里拉出来替身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言辞未尽,老妇人起身托着沈姒音的胳膊将她拉起:
“哀家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好娘子,今日想必也是受苦了,如今沈尚书时日无多,澈儿又生了重病,你本就苦命,哀家怎得欺负你?派人去王府慰问是为权宜之计,本意就是想趁机找出宫中心思不纯的眼线来。”
沈姒音一时惊愕,呆滞的看着身前人,半响,她反问:“一切都是太后设计好的?”
老妇人不做隐瞒:“是,哀家早就看出那萧氏城府极深,在宫中有接应,定是在谋划什么大事,只是我那龙椅上的儿啊,识人不清,哀家只好自己设局试探了。”
“那敢问太后,您有几成把握?”
沈姒音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将身份之差抛之脑后,此刻只想多套点话出来便于她调查。
未曾想,外头一声喊,没给她这个机会。
“太后娘娘,陛下有请,说是珣兰刚进贡了些外域美食,特地请您品尝。”
闻此一言,老妇人理了理衣襟,扬声:“哀家知道了,退下吧。”
至此,沈姒音认命般让开了路,身前人视线扫过来,停在她身边,将一块令牌交在沈姒音手中。
“哀家知道的不多,很多东西还是需要你自己去查,这东西你带在身边,日后宫门所拦可凭它来找我,切记,莫要太频繁,你我之间,还需谨慎而为。”
撇下这么一句,老妇人径直走开,留沈姒音怔在原地。
她指尖轻抚那东西,是太后独有的令牌,一时惊喜,竟把这般贵重之物给了自己。
……
从宫中出来,时辰尚早,沈姒音避开闹市区,顺着小路摸进尚书府。
进门,死寂一片,对比昔日,婢女下人少了一大半,沈姒音没多过问,想来也是阿爹中毒的缘故。
她装作颓废,照着记忆寻见沈逵的卧房,彼时魏华沂正在榻前伺候。
见到来人,沈逵挣扎着欲起身,被魏华沂按了下去:“干什么?你现在是将死之人,装就装到底。”
说罢,她起身拉过沈姒音:“你怎么回来了?嫁了人就不能…”
似是触摸到什么,魏华沂垂眸,只见沈姒音的手上赫然缠满了绷带。
“这是怎么了,音儿你手怎么了?”
“没事的阿娘,和王爷回府路上遇上了些麻烦,不小心划到手了而已。”
怕其不信深究下去,沈姒音忙抽开手,在沈逵榻前蹲下来,转移话题道:“阿爹可觉好些了?”
“有你阿娘的照顾,阿爹无碍,只是音儿,我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朝廷还有要务等着我。”
语毕,沈姒音握住男人的手,柔声回他:
“阿爹,你莫要担忧,你想查的徐南一案,女儿会帮你查清楚,当下你只需安心养身,宫中太多人盯着你了,你不能在以身犯险了。”
“是啊,自从你接手那案子,啥倒霉事都摊上了。”魏华沂在一旁附和道。
话已至此,沈姒音也不再兜弯子,直道此行目的:“我这次回来,是想问阿爹,你那日在宫中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人士?您又是在何地,何时察觉的身体不适?”
闻言,沈逵皱了皱眉,极力回想,片刻过后,他应声:
“可疑人士,我倒是没见着,同你分别后,我便和你舅舅,叔父去喝酒了,中毒一事,我说不上个具体,只记得走到大殿时,心口突然发闷,再就没了意识。”
话落,沈姒音心中仅存的希望被打碎,光凭这点信息完全不足于她调查。
不过唯一能肯定得是,那日阿爹接触过的东西都有被动手脚的可能,眼下只能够等都察院的人给自己送来了。
想到这里,沈姒音抬起沈逵的手放进被褥下,不打算多留:
“知道了阿爹,就这样吧,你好好养身,我该回府了,尽可能早日给你一个交代。”
……
景安王府-
天色渐渐暗下来,浮云拧做一团,乌黑一片,看上去又是要落雨的节奏。
感受到一股凉意,沈姒音拢了拢衣物,迈大步子往里走,一路没见着几个下人,一直到殿前,才见一行人挤在一起观望着什么。
沈姒音走近,众人霎时散开,尽显慌张:“王妃。”
“无事,下去吧。”
她摆摆手,缓缓上台阶。
推开虚掩的木门,入目是小环焦灼的洗着布襟,沈姒音诧异:“在做什么?”
声出,小环骤然回首,与沈姒音对眼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王妃您可算是回来了,王爷他,他活不过五个时辰了。”
闻此一言,沈姒音只觉心脏骤停一瞬,她快步来到床边,楚玄澈已然是昏迷的状态,他额头满是虚汗,气息弱到让人不易察觉。
“怎么回事?”沈姒音语气里带上几丝慌张。
小环一整个人都在发抖,颤声回:
“王妃您走后不久,王爷便一直吐血,宫中的太医来了五六个,给王爷看过,都说是…”
“说是不过五个时辰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沈姒音呆愣愣仰着头,她唇齿半张,说不出话来。
她分明割舍了自己的神力给他,怎就活不成了。
沉默许久,沈姒音一把扶起楚玄澈,将他拉在自己怀中,半坐起来。
当下情况来不及耽搁,她扭头吩咐小环:“将吊命的药全部拿去熬了,另外派最快的马夫,出府迎如月他们,这么久了,应是快回来了,总之务必在三个时辰内把人带回来。”
“是!小姐。”
待人出去,沈姒音又将楚玄澈放平,她牵起他的手观摩,伤口竟不呈黑紫色,就像是被普通的刀刃穿透一般。
这几乎是不可能。
沈姒音认真几分,轻轻去触碰伤口那块的皮肤,微微有些卷曲,在药水的涂抹下有些发黄,但到底是没被毒素腐蚀。
这般异象令她实在不解。
思索良久,沈姒音脑海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茅塞顿开。
给阿爹下毒的人和给楚玄澈下毒的人是同一个。
两者都是从外染上毒物,在时间的推移下,毒素便深入肺腑,形成中毒至深时日无多的表象,从而误导太医判断,此毒靠人内里的血肉滋养,磨人,腐蚀速度快。
目的就是让中毒者在无人能医治的崩溃痛苦中,一点一点奉献自己的血肉,枯竭死去。
而毒素真正的起源处随即也会变为正常,就如楚玄澈此刻手心上的伤口一般,不给人留下任何证据。
思绪忽飘忽远,沈姒音将每一个人都怀疑了个遍,又想让阿爹失势,又想让楚玄澈丧命,最有嫌疑的,莫过于是圣上,尚书府景安王府占据势力太大,会危急他的江山。
萧远山,贪图楚玄澈的十万兵力,而尚书府就是他路上的一座大山,想要铲除罢了。
又或者是太子景珩,稳固自己继承人的位置。
可凭他对自己的感情,也不会对阿爹动手,且几面之缘,沈姒音对景丰元的印象也不算太差,应是一代明君,萧远山更别提了,他们一家子的小伎俩,根本不足以来算计自己,除非其,背后有靠山。
沈姒音一时头大,如今线索稀碎不全,她丝毫没有头绪,总觉少了些什么。
索性不再去想,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疲惫。
约莫一刻功夫,外头突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环带上笑意:“小姐小姐!如月回来啦!”
沈姒音蓦地清醒,起身亲自出去迎,夜色朦胧,那人被如月架到沈姒音眼前。
烛火举在脸边,瞎眼睛,刀疤脸,折了一只胳膊,是那位巫师无疑。
他声音仍旧粗哑:
“小姐怎知我会治病?”
沈姒音闻言扯唇轻笑一声,她掏出一袋铜钱塞进男人手中:
“因为您装的不像,上次打交道,你摸铜钱的手法根本不像是在算命,更像是摸命格,外域最忌讳这种迷信的医术,所以您自废双眼逃到元景,嘴上说是算命,实则还是在救人。”
此话一出,身前人可怖的面容上浮出一丝惊愕,他嗤呵一声,将那袋铜钱收在腰间:
“那便带路吧,只是事成,还要再给我加五十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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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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