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十四点四十分,列车缓缓停靠在北京站。

裹挟着一身寒气的邱以柠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人声鼎沸,接站的人群中爆发出久别重逢的欢呼。她低着头,从那些相拥的身影间穿过,像一尾沉默的鱼,游过欢腾的海洋。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风衣,领口被风掀起,露出里面那件妈妈生前织的浅灰色毛衣 —— 袖口已经起了球,她却一直舍不得扔。手里的银色行李箱滚轮有些卡顿,在站台的瓷砖地面上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像一声声沉闷的叹息。这箱子是爸爸送她来北京上大学时买的,当时爸爸笑着说 “这箱子结实,能陪你闯好几年”,可如今,那个能笑着给她扛行李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没有人知道她今天回来,自然也不会有人等候。这样很好,她想着,不必强颜欢笑,不必接受那些善意的慰问——每一句“节哀”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提醒着她那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地铁里挤满了周末出行的人群。她靠在角落,行李箱紧贴腿边。车厢摇晃,窗外忽明忽暗,隧道里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消瘦,眼神空洞。不过半个月光景,却仿佛老了十岁。

出了地铁站,邱以柠拉着行李箱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枯黄的叶片被风吹得在地上打旋,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老人经过,车铃 “叮铃” 响一声,打破片刻的寂静。她要去的地方,是胡同深处那栋建于五十年代的筒子楼,斑驳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墙根下堆着几盆没人打理的仙人掌,蔫头耷脑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楼道里堆放着各家的杂物,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煤气味和炖肉的香味。她住在二楼最里间,十五平米,朝南,做饭要在楼道里支个桌子,用电磁炉,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水房,用水得端着盆来回跑,想上厕所,要穿过半条胡同去公共厕所。三年前债务最重时,她搬到这里,只因这是二环内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处。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熟悉的咔哒声。推开门,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窗户靠东的墙边,摆着一张 1 米宽的铁架单人床,是邱以柠当年在闲鱼上花 100块钱淘来的。床架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色,每次翻身都会发出 “吱呀” 的声响。她铺了一张浅蓝色的床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床上,西面是双层的铁衣架和四层白色置物架,也是闲鱼45块钱淘来的,窗前的旧书桌用木板加固过,上面铺着她精心挑选的彩色方格桌布。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三年前搬来时,她只买得起这些从闲鱼淘来的二手家具。那个旧冰箱还是前租客留下的,淡绿色的外壳已经泛黄,运转时总会发出嗡嗡的噪音。

她放下行李箱,换上家居服,在床上躺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白天躺在这张床上——即使是周末,她也总是在外奔波,做着各种兼职。

闭上眼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高中的某个暑假午后。她刚睡醒,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母亲轻轻推门进来。

“呦~小猪醒来啦。”母亲在床边坐下,声音里带着笑意。

她哼哼唧唧地不愿睁眼,蛄蛹着把脑袋从枕头挪到母亲腿上。母亲的手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慢慢梳理。阳光也是这样暖,母亲身上有洗衣粉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气息,安全而熟悉。

“妈……”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伸手想去抓住那个温暖的触感,却只摸到冰凉的床单。

睁开眼睛,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母亲,没有熟悉的香气,只有阳光中飞舞的尘埃,和十多天没住人的灰尘味。泪水无声滑落,很快浸湿了枕头。这些天,她总是这样,在任何独处的时刻突然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沉,失去阳光的屋子顿时阴冷起来——北方的秋天,还没有开始供暖,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她挣扎着起身,打开门。楼道里静悄悄的,邻居们还都没有下班回来。她慢悠悠地走到水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 “哗哗” 地流出来,她用手捧起水,不停地往脸上泼,冰冷的水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抬起头时,镜中的自己眼睛红肿,面色憔悴。她继续冲洗,直到脸颊麻木。她才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往回走时,她看到隔壁李静的房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看来李静回来了。李静是她的小学和初中同学,他们的城市很小,从小就认识,这个房子也是她帮忙留意联系的,两人住得近,平时互相照应。邱以柠犹豫了一下,想敲门打个招呼,又怕自己的样子被李静看出来,正站在门口纠结,门突然 “吱呀” 一声被拉开了。

“吓我一跳!你啥时候回来的?”李静惊讶地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万年不变的马尾,脸上还带着刚下班的疲惫,可看到邱以柠,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下午到的。” 邱以柠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李静的目光。

“吃饭了吗?”

“吃……”邱以柠刚想撒谎说自己吃过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静推着进了屋。

“吃什么吃,我看你这脸色就知道没吃!换衣服,一起去吃饭,我饿死了。”李静的语气不容拒绝。

邱以柠顺从地换了件外套,被李静拉着出了门。深秋的傍晚已有寒意,她裹紧外套,李静推着她的电动车过来 —— 那是一辆淡蓝色的电动车,车座上还套着一个粉色的坐垫,是李静去年夏天买的。

“想吃啥?”

“都行。”

“拉面吧!天冷吃碗热乎的,正好上车饺子下车面。”李静跨上车,示意她坐后面。

她们常去的那家清真拉面馆在胡同口,这个点已经坐了不少人。老板娘认得她们,热情地招呼着。点完单,两人面对面坐下,邱以柠盯着桌面上磨损的纹路发呆。

李静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递过筷子。很快,拉面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拉面放在碗里,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汤汁泛着油花,闻起来特别香。邱以柠机械地挑着面条,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每咽一口,都像要花很大的力气。

李静也拿起筷子,低头吃着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的 “叮当” 声,和偶尔传来的老板招呼客人的声音。李静几次想挑起话头,想问她回家怎么样了,想问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怕自己一问,邱以柠就会哭出来。

吃完面,李静抢着结了账,把邱以柠拉到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走,咱俩去兜风吧!” 李静翻身上了电动车,回头对邱以柠说。

“啊?” 邱以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走走走,正好吃饱了溜达一下,我这车多好,骑起来风呼呼的,可凉快了!” 李静笑着拍了拍电动车的车座,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邱以柠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李静发动电动车,沿着街道慢慢骑。她们没有目的地,哪里人少,就往哪里拐。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马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邱以柠紧紧抓着后座的扶手,看着街灯一盏盏后退,形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骑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李静觉得风吹得浑身发冷,手指都有些僵硬。她正想询问是否回去,突然感觉到后背一沉——邱以柠把头靠在了她背上。

起初是无声的,然后李静感觉到后背渐渐湿润。秋衣吸了泪水,凉意透到皮肤上。过了好久,她才听到邱以柠轻声说:

“我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李静猛地刹住车,双脚撑地。她想起三年前接到父亲病危通知的那个下午,想起在ICU外度过的漫漫长夜,想起母亲一夜白头的发丝。她自己的父母,在几年前突如其来的疾病中相继离世。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想忍住,可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车把上。

李静慢慢停下车,把电动车靠在路边。她转过身,一把抱住邱以柠,声音哽咽着说:“没事,没事,还有我呢……”

邱以柠靠在李静的怀里,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了出来。压抑了十多天的悲伤,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

哭了好一会儿,李静拉着邱以柠,走到旁边护城河的台阶上坐下。台阶很凉,可两人都不在乎。她们互相靠着,肩膀挨着肩膀,像两个孤单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互相慰藉着。

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承载着这个城市所有的悲欢离合。对岸的霓虹灯闪烁着,勾勒出都市繁华的轮廓。而在此处,护城河的这一边,只有两个女孩相拥哭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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