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令舒不喜欢下雨天。
倒不是怕湿了衣裳,而是临州的雨下起来总没个痛快。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窗玻璃上,半天也积不成一条水痕。天却阴得厉害,连屋子里那些平日里鲜亮的家具,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吩咐佣人:
“把灯开了吧。”
佣人看了一眼座钟。
“太太,这才十点。”
“十点怎么了?”
闻令舒回过头。
“难道灯还分什么时候才许开?”
佣人忙去按了开关。
起居室骤然亮堂起来。
闻令舒这才满意,抱着书重新坐回沙发。
她今日没有出门的打算。
昨夜在裴家待得晚了些,回来又读了半宿《基督山伯爵》,结果早上醒来,才发觉自己睡过了头。
书仍旧翻在昨晚读到的地方。
她看了几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索性合上书,拿起茶几上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共有六个姑娘。
姐姐闻令初站在中间,穿着女学的浅色制服,头发剪得齐整,笑起来时露出一点细白的牙齿。
闻令舒看了许久。
随后忽然站起身。
“吴妈。”
佣人应声过来。
“太太?”
“楼上储藏室里,那只深绿色的皮箱,还在不在?”
吴妈想了想。
“您说从闻家搬来的那一只?”
“嗯。”
“在的。上回大扫除,还见着了。”
“替我拿下来吧。”
吴妈答应着去了。
闻令舒重新坐下,捧着茶杯,望着窗外细密的雨。
那只箱子是姐姐留下的。
姐姐去世后,费仲勋曾派人将她的一部分遗物送回闻家。
衣裳、旧书、几件不值钱的首饰,还有那只深绿色的皮箱。
闻令舒当时把里面的东西翻过一遍。
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便叫人收起来了。
后来搬进邵公馆时,也一并带了过来。
从姐姐去世到如今,已经四年多了。她几乎没有再碰过这些遗物。
今日不知怎么,她忽然很想再看看。
箱子搬下来时,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铜锁有些生锈。
闻令舒拿钥匙试了两回,才终于打开。
箱盖掀起,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里面放着几件衣裳。
最上头是一件浅蓝色绸衫。
闻令舒将它提起来,对着自己比了比。
袖子有些短。
姐姐比她略矮一些,肩膀也窄。
她记得这件衣裳。
那年春天,姐姐刚认识费仲勋,整日喜欢穿得漂亮些。
有一回姐妹俩去看戏,姐姐便穿着它。
散场时下了大雨,两人没有带伞,只得躲在剧院门口,等家里的汽车来接。
那时姐姐忽然问她:
“令舒,你说人这一辈子,若没有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是不是很可惜?”
闻令舒那时十九岁。
正忙着整理被雨打湿的裙边,头也没抬。
“有什么可惜的?没遇见就没遇见呗。”
姐姐笑她不懂。
她便不服气地说:
“我以后要嫁,就嫁一个有钱、有本事、又肯由着我的。至于喜不喜欢,那有什么要紧?”
姐姐听了,笑得直摇头。
“你这丫头,真是一点浪漫心思也没有。”
闻令舒当时还颇以此为荣。
如今想来,她们姐妹对婚姻的看法,似乎从很早以前就不大一样。
姐姐愿意为了爱情舍弃许多东西。
她却始终觉得,一个人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妥了,才能谈别的。
只可惜姐姐已经没有机会再来取笑她的婚姻。
闻令舒将绸衫折好,放回箱中。
下面有一只旧式手提包、几本书,还有一只用报纸包起来的玻璃香水瓶。
瓶子早已经空了。
外头的报纸却包得十分仔细,用细绳缠了好几圈。
闻令舒拿起剪刀,将绳子剪开。
纸张干脆发黄,边缘稍一用力便会碎。
她将纸慢慢展开。
是一份上海的旧报纸。
《申江晚报》。
民国三十一年春天,也就是姐姐去世的那一年。
闻令舒随意扫了一眼。
头版是关于物价和战事的消息,另一面印着商行广告、戏院排片和几则地方新闻。
她原本没打算细看。
直到目光落在其中一则不起眼的短讯上。
标题只有几个字。
《费宅女眷去向成疑》
闻令舒的手忽然停住。
她低下头。
报纸上的字很小,油墨也有些模糊。
她拿到灯下,慢慢读了起来。
短讯说,住在上海霞飞路一带的费姓商人,近日与妻子发生争执。邻居称已有数日不见费太太出入,遂有失踪之说。
记者曾向费仲勋求证。
费仲勋否认妻子失踪,并称夫人因家事已经返回临州娘家,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新闻并不长。
末尾还附了一句:
“费氏表示,外间传言多有失实,请勿妄加揣测。”
闻令舒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然后,她慢慢坐了下来。
姐姐回了临州?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不知道?
那年春天,闻令舒尚未结婚。
她记得很清楚,姐姐自从四年前跟着费仲勋去了上海,便再没有回过家。
那些年,闻家与姐姐的关系一直不好。
父亲尚在时,对姐姐的私奔很不满意。
后来父亲病逝,二叔接手了一部分家事,更是动辄说起姐姐不懂事,败坏了门风。
闻令舒倒不在乎这些。
只是姐姐写信越来越少。
起先一个月一封。
后来两三个月也未必有消息。
闻令舒曾写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姐姐回信说,等天气暖和些,便回来住一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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