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时间大概只过了几秒,但许暨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久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人的眼睛。

此刻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她像是忽然被人从水中捞起来,**地、狼狈地、毫无准备地,重新站在了岸上。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宋呈?”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确定。

其实她确定得很。

虽然隔了这么多年,虽然他的样子变了不少,但她确定面前这个人就是宋呈。

宋呈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到她捏着风衣口袋边缘的手指上,最后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那种目光不像是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更像是看一个陌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许暨。”他说。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冷淡。像隔了一层玻璃的疏离感——你在外面,他在里面,你能看见他,但碰不到他。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名字干净利落地从他的嘴唇间吐出来,像落下最后一片叶子的树枝,空荡荡的。

许暨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像一朵开在水面上的花。

风吹一下,它就动一下,风停了,它就静静地浮着,不沉下去,也不更盛开。

“好久不见。”她说。

七年,是太久了。

“好久不见。”宋呈应了一声。

她心里想,这么多年不见,他倒是变得更冷淡了一些,更让人捉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垂下去看自己手背上的纱布,好像那上面有什么比一个几年未见的人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许暨靠在门框上,姿态散漫地看着他。

她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别人的态度对她来说都像是隔了一层雨幕看风景——模糊的,遥远的,不值得费心去分辨。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人,跟她记忆里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温度都散尽了,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坚硬的、拒人千里的轮廓。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深褐色的,沉静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许暨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谈不上多意外,但还是或多或少有些惊讶,就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风景的感觉。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左手上,“受伤了?”

“就一点小伤。”宋呈的回答简短到近乎吝啬。

许暨“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想问更多,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她也没有走。

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风衣的下摆垂在身侧,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画着圈。

宋承似乎对她的停留有些不自在。

他换了个坐姿,肩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暗了一些,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又迅速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你回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前几天回来的。”许暨说,“我爸病了,回来看看。”

宋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许暨这个人,对别人情绪的感知力其实很敏锐。

也许是因为走廊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清醒。

“你呢?这几年一直在这儿?”她问,“在南城工作?”

“嗯。”

许暨点了点头。

空气又安静下来。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许暨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这种久别重逢的场合,没有叙旧,很平淡。

她在国外的时候,跟人说话从来不会冷场。但在他面前似乎总是失去了那份游刃有余。

所以她只是沉默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宋呈似乎也在沉默中找到了某种平衡。他没有催促她离开,也没有主动找话题。

他就那样坐在长椅上,手搭在膝盖上,垂着眼睛,像一棵独自生长了很久的树,不期待任何人经过,也不在意任何人停留。

最终还是许暨先打破了沉默。

“那你好好养伤。”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手指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告别,“有空我们再聊。”

她转身离开。

“许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管在她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乐。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宋呈问。

他的语气仍然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

可不知道为什么,许暨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点别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

第一次见面,让她感觉很怪,但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许暨微微偏头,余光扫到他在长椅上坐着的身影。

灯光落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把深灰色的外套照出一小片寡淡的白。他的姿势没有变,仍然是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

“嗯,还可以”

宋呈没有再接话。

许暨也没再停留,抬脚走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她回到父亲的病房,在陪护椅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蜿蜒着往下淌,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她掏出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可她翻遍了整个通讯录,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回国叙旧聊天的人。

唉,生活太无趣了。

此时此刻她坐在一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听着隔壁床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闻着怎么也散不掉的消毒水味道,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她在国外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陌生。

她想起宋呈看她的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但眼神的深处又似乎有一丝埋怨。

埋怨?怨什么?也许过去他早就忘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她,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可她总觉得,那幅画里有什么东西被他藏起来了。

许暨把风衣裹紧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雨水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轻轻敲着什么。

---

同一时刻,走廊另一头,宋呈还坐在那张长椅上。

他已经坐了快二十分钟了。

护士来催过他一次,说伤口处理完了可以走了,他说在等人。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端着托盘走了。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宋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纱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种暗沉的褐色,在白色纱布的映衬下,像一片枯死的叶。

他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很久。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和墙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不急不缓,像某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倒计时。

然后他忽然攥紧了那只手。

纱布下的伤口被牵动,疼意沿着神经一路窜上去,尖锐的、清晰的、带着某种自虐意味的快感。

疼痛像一根线,从他手背一直扯到肩膀,然后蔓延到胸口。

痛会让人更清醒。

他没有松开。

她比高中时瘦了一些,五官长开了,眉眼间多了一种疏离的漂亮。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慵懒,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可他知道那不是猫。

猫是有温度的生物。

而许暨站在那里的整个过程中,他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任何温度。

宋呈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墙面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凉飕飕的,像一块没有化开的冰。

有些事压在他心里很多年了。

压得太深,深到他以为早就烂掉了、消失了、不存在了。

可今天,当她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全部翻涌上来,像被一把铲子猛地挖开,露出底下从未愈合过的、新鲜的伤口。

他不想去想那些事。

可他控制不住。

宋呈睁开眼,把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深深的,泛着白,和纱布下的伤口一起,隐隐作痛。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那些痕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好了。

可他连她一句“好久不见”都接不住。

宋呈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走廊上空荡荡的,日光灯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如同某种透明的液体,把所有东西都浸泡在里面。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顺着许暨刚刚走过的路。

他走到一间病房的门口。

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口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那是陪护灯的光,温暖的,和走廊里的清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他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一张床,床上躺着人,床边的椅子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坐在那里。

隔着不到三米,隔着一扇门。

宋呈站在那里,没有推门,他只是隔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整条走廊只剩下他头顶那一盏灯还亮着。久到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上残留的雨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才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他的背影被走廊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敲门。

他甚至没有让自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因为他知道,许暨是不会等他的。

从来不会。

走廊尽头,感应灯又亮了。

然后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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