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念言下楼的时候,顾明赫已经在巷口等她了。
他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早餐,看见她出来,他把一杯豆浆递给她。
沈念言斟酌用词,总不能说自己豆制品过敏,借口未免太牵强,只能说:“我喜欢喝水。”
顾明赫一愣,收回了手。
“这是今天的检测计划我列好了,你过目。”语气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
两个人往墓室的方向走。
顾明赫走在她旁边,车筐里搁着工具包,丁零当啷地响。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好。
顾明赫在旁边说:“今天甬道西壁的水渍检测数据出来了,含水率降得比预想快。你那个脱盐方案起作用了。”
“嗯,那是我男朋友教的。”
顾明赫偏头看了她一眼。“男朋友,很厉害啊。”
“墨君屿,林业的,有听说过吗?”她说,语气很平常,眼里却有一点藏不住的笑,“他做古树保护的。树根底下的盐分和土坯层是一个道理。”
顾明赫推了一下眼镜,有点讶异,然后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隔行不隔理。他挺厉害的,我知道他,没想到他是你男朋友。”
两个人继续往墓室走,早晨很冷,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往后飘。
她把围巾拢了拢,快走了两步。
顾明赫跟上来,没再说话。
工地边的胡杨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叠压层的揭取就定在叶子快落尽的时候。
上层壁画被分成了六块,每一块都用宣纸和加固剂做了临时封护,然后从边缘开始慢慢剥离。
顾明赫负责记录每一块的叠压关系,沈念言负责揭取的操作。
两个人配合了将近两周,工作上的默契已经形成了。
沈念言只要一伸手,顾明赫就知道要递哪把刀。
他拍照,她就往旁边让一步,不挡光。
揭取完最后一块的时候,甬道东壁露出了完整的底层壁画。
红褐色的线条,粗犷的人物轮廓,比上层更古老,更沉默。
林姐站在甬道口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好东西”。然后转头对沈念言说:“收尾吧,剩下的回院里做。”
收尾那几天,天忽然冷了一截。
沈念言把甬道和墓室的壁画都做了一遍最后的检查,写了完整的修复报告和后续维护方案。
每天收工回招待所,第一件事就是给墨君屿发消息。
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照片,比如工地上的胡杨叶子、工具箱里磨秃了的竹刀、甬道口那只天天来蹭食的流浪狗。
他回得不一定快,但每条都会回。
——
晚上,她加班写报告写到十一点多,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
她以为他睡了,正准备关灯,手机突然连震了五六下。
【写完了没?】
【我看你那边步数一直没动,肯定还在屋里坐着。】
【站起来走走。】
【听见没?】
【沈念言,你颈椎还要不要了?】
她一条条看完,心里又暖又想笑,回:【你怎么知道我步数没动?】
【我看了,你下午从墓道口到食堂来回走了三趟,然后就没动过。】
【你监视我。】
【专业人士讲究用词,这是“监督”。低头时间长了就脖子疼,自己不知道?】
她噘了噘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着手机拍了张举手的照片发过去:【行了,站起来了。】
【嗯。马上去睡。】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报告明天再写,今晚先睡。】
【就差一点了。】
【一点也不行。你明天写不完我打电话跟你们林姐说。】
【你认识林姐吗你就打?】
【要个电话有什么难?】
她对着屏幕笑了半天,最后回:【服了你了。】
沈念言把文档一关,洗漱睡觉。
——
最后一天,接近傍晚时分,她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工具箱,最后看了一眼甬道东壁那层新露出来的红褐色线条。
工作灯照着,线条沉默地铺在墙上。
她关了灯,墓道暗下来,她转身往外走。
顾明赫在墓道口等她。
河西的暮色铺得很开,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金色,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味道。
“明天走?”顾明赫问。
“嗯。上午的高铁。”
“我送你。”
“不用麻烦,博物院有车。”
顾明赫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走了一段,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慢条斯理的。
“沈念言。”
“嗯。”
“你那个男朋友,做古树保护的,是省林业的技术骨干。”顾明赫把目光从公路上收回来,看着前方公交站台的灯箱,“我去年在省里一个学术会上见过他。他做了一个报告,讲古树根系与古建地基的共生保护。台下坐的都是搞林业和文保的老专家,他讲完,全场掌声响了很久。”
沈念言看向他,他的侧脸被站台灯箱的光照亮了一半,眼镜片反着光。
“他确实厉害。”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顾明赫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带着一点自嘲,但很干净。
“行了。”他说。
公交车来了。
他把车筐里的工具包递给她,然后退了一步。“那再见。”
“再见。”
她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顾明赫还站在站台上,推着自行车没动。
暮色把他的身影吞了一半。
车又开远了些,然后他转身走了,往考古所宿舍的方向,跟她相反。
沈念言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
给墨君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的高铁,有点早】
消息几乎一秒显示出来:【我去接你。】
【上班时间就不要来接我啦。】
【请假了。】
【又请假?】
【你管我请几回,接女朋友,乐意之至。】
她笑着摇头,回:【行吧,那我想想怎么补偿你。】
【怎么补偿?】
【嗯……回去给你做顿饭?】
【你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嘛。】
【回来就行。】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像被温水泡着。
字:【明天回来。下午到。】
江尹伊秒回:【你终于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我明天去接你!几点?哪个站?】
【不用接。有人接。】
【谁?那个表舅?】
【什么表舅?】
【你之前说的那个,林业局的,家里有棵大菩提树的那个。】
【那是男朋友。什么表舅。】
【哦哦哦,男朋友!所以是男朋友来接?】
【嗯。】
【沈念言你可以啊。走了两个月,男朋友都安排上了。明天必须请我吃饭,我要听全套。】
【行行行。明天晚上。】
【带上你男朋友。】
江尹伊又发来一长串:【我不管,你回来第二天必须见我!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说!那个宋铮,就……】
沈念言看着那串话,笑了一声。她回:【明天下午见了再说,你定地方。】
【好!我定!你等着!】
她把手机收好。
车窗外河西的夜景慢慢退去。
第二天上午,她拖着箱子上了高铁。
和相处几个月的同事们简单告别,她不喜欢扭扭捏捏的说再见。
河西的站台很空,风很大。
她找到靠窗的座位,把箱子放好,坐下来。
窗外的河西平原在光里铺得很远,天很高,云很薄。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他。
墨君屿:【一点四十到站是吧。我一点到,出站口等你。】
她盯着“站台等”三个字,把手机收进包里,转头看窗外。
她靠着窗,看着风景从平原慢慢变成丘陵,天从高远慢慢变低,云层变厚。
——
到了目的地时,她缓缓拖着箱子下车。
出站口人很多,可是她一眼就看见了。
他站在人群外面,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圆领T恤。
头发打理过了,往后梳着。
墨君屿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出站的人流上。
他看见了她。笑意无法控制,被上扬的嘴角出卖。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没说话,她跟在他后面。走到停车场,他把箱子放进皮卡后座。
沈念言上了副驾驶。中控台上放着纸袋,水果沙拉,还有一朵花。
他发动引擎。车往市区开。
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他开了一段,右手从档杆上抬起来,伸过来,覆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掌心很热。
沈念言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车开到她楼下,他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你瘦了。”他注视着沈念言的脸说。
“你也是。”
他偏头看她。灼热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再回到眼睛。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倾过身来,吻了她。
吻得很轻,只碰了碰她的唇,就松开了。他的手还扣着她的后脑,拇指在她耳后慢慢摩挲,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可接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之后:
她没躲,呼吸轻轻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墨君屿的唇很暖,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贴上来时像怕惊着她,停了一息才稍稍用力。
她下意识攥住他外套的袖口,指尖收紧,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他退开时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还交缠着,谁都没有先动。
他偏了偏头,又吻了下来。
比刚才重了些,嘴唇压着她的,慢慢地碾,像是试探。
睫毛彻底合上了,沈念言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整个人被他扣在掌心里,退无可退。
他的拇指从耳后滑到颈侧,指腹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飞快。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两个人唇间,他听见了,停了一下,退开半寸看她。
眼睛还闭着,沈念言的脸红到了耳根。
他笑了一声,很低,气息扫在她唇上,又凑过去,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才真正松开。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半天憋出一句:“你笑什么。”
他没答,只把她额前被蹭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几秒后才说:“上楼吧,晚上我帮你收拾一下,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