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漫无目的地走在喧闹的街道上,过朱雀门到龙津桥。
桥头的火树银花与爆竹哔剥作响,随后数朵烟花同时炸开,照彻他身后的整片天空。
过路人的喧哗声,楼船上的弹唱声,街道上的叫卖声都在他耳畔变得模糊起来。
“哥哥。”
临江忽然停住了脚步,还以为是妹妹在唤他,他曾经也有一个妹妹,叫燕娘。
“照临哥哥。”身后那个孩子又唤了一声。
临江转头,只见那个农户家的孩子捧着一只河灯,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娘呢?怎么由着你一个孩子乱跑?丢了怎么办?”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仔细检查着她有没有受伤。
池微只是摇摇头,说:“我来找你。”
“......”临江一时无言,他们相识不过两天。
她又说:“我怕你不记得回去的路。”
临江没有说话,他本来没打算回去的。
池微看着他眼眶泛红,忍不住问:“你眼睛怎么了?怎么哭了?”
“没有,你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自嘲似的笑出声来。
“我把河灯给你,你别难过。”
“我不要,你自己拿好。”临江抱起池微,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找你爹娘去。”
“好。”
他无意中瞥见沿途的摊位上摆放着各式的磨喝乐,便随口问:“你不是想要个娃娃吗?”
话说出口,他才想起自己把所有的钱都留在池微枕头下了。
池微摇头道:“阿娘会给我买的,她不让我乱花别人的钱。”
临江看到不远处那位因投壶投不中而连连叹息的小娘子,突然有了主意。
他走到少女身旁,笑问:“这位女公子,我替你投壶拿下头彩,你给我家妹妹买个瓷娃娃,如何?”
柳蕴知转过头,只见那眸烁如星少年,肩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那孩子是燕娘吗?
晒得黑黢黢的,有些认不出了。少女盯着他看了许久,只见少年不达眼底的笑意,一时怔怔无言。最后只得把幂篱放下,生怕下一秒泪水就夺眶而出。
“如何?”临江又问。
“有劳郎君。”柳蕴知盯着手上仅剩的一支壶箭,转头对摊贩说道:“老伯,再要十支箭吧。”
“不必。”临江拿过她手上的那只壶箭,道,“只这一支足矣。”
此刻江岸无风,仿佛人声也寂静。甚至无需屏气凝神,少年只随手一投便正中壶心,赢得旁人连连喝彩。
少女抬头,满眼笑意地看向他,却只看到他平静的侧脸,两人再没了相视一笑的默契。
直到老伯将竹架上最高的那只鱼龙灯笼取下给她,柳蕴知才发觉,方才一直想要的这盏灯也不是那么好看。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彩灯,自顾自地说道:“我倒觉得,还是从前那只兔儿灯好看。”
临江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货郎担,她便又俯身捏了捏池微的脸,柔声道:“我们去给你买娃娃吧。”
池微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见那孩子绕着货架认真挑选着娃娃,无暇理会二人,柳蕴知才敢轻声唤他的名字。
“照临。”
临江回以礼貌的笑:“女公子认错人了吧。”
隔着幂篱,只听她发问:“你为何又回来呢?”
“我既许诺了,便不会失约。”临江道,“女公子玩得尽兴些,说不定,这是京城最后一个上元节了。”
柳蕴知付过钱,又与他并排着走过了龙津桥,从前也曾无数次与他在桥上走过。少女停在桥头,盈盈朝他施了一礼,笑道:“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郎君,愿郎君前路顺遂,诸事称心。”
“承娘子吉言。”临江只是笑笑,没有多言,便又牵着池微走远了。
旧年的青梅竹马,彼此都装作不认识,又一起度过了最后一个上元节。
密布如星点的河灯布满了河面,从桥下缓缓飘过,映得桥底透亮。
临江靠在柳树干上,看那捧着河灯的女孩虔诚地许愿。
“放完这个河灯,就去找你爹娘,我们也该回去了。”
“好。”池微放下河灯,又轻轻推了推,让它随水流飘得更远。
回去的路上,临江突然问她:“你爹娘叫你小鸢儿?”
“嗯。但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池微。”
“池微,是哪个微?”
池微思索好一会,连连摇头:“不知道。”
“你还不识字啊,改日得叫你爹去请个教书先生。”
池微嘟囔道:“不要识字,我以后要学剑。”
临江笑她:“什么好的不学,非要学剑?”
他却忽然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前不爱读书,总是缠着兄长习武。只是兄长不愿教他武艺,总是劝他多习诗书。少时不懂兄长的用意,直到边关传来死讯,少年也接过了兄长的佩刀,走上了同样的不归路。
“剑”字的声音咬得格外重,学贱……
池微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所幸把脸撇过一边。
临江又问:“你爹娘怎么会给你取这么个名字?”
“不是我爹娘取的,是一个道士取的。”
“道士?”临江突然蹲下来,撩开女孩的额发,只见她右边眉头下有一颗小痣。
“你干什么?”池微推开他的手,又赶紧把额发压下来。
这孩子命薄,又是早夭之相,太重的字是压不住的,大抵是选了“人微言轻”的“微”。
“给你看相。”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会有财运。”
池微半信半疑:“当真?”
临江笑道:“今晚回去翻翻枕头,自然就知道了。记得别告诉你爹娘。”
今日没有宵禁,纵使已是月上中天,灯市还未散去,依旧有许多游人陆陆续续往城外走去,美其名曰“踏月征祥”。
晚风微凉,轻轻卷起行人的鬓发与衣角。少年走在乡野道间,回望那巍峨的城楼,灯火摇曳,仿佛那城楼的轮廓也跟着摇晃,在夜色中遥遥欲坠。
往北望去,辽阔的原野在婆娑的树影中渐渐隐去,北边没有南方那样延绵的青山,唯有平坦的边际,仿佛自北而下的地势之倾,大势所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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