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卡里西码头，莫云臻带裴陆去了指挥中心，跟进最后两位被压在“天使号”船底的遇难者遗体打捞情况，从十点一直坐到晚上十一点，还是没有消息，他俩准备回大使馆，遇到从事发现场回来的潜水队，莫云臻他们的老熟人。
“杨队。”
“莫处，你什么时候来的？”杨墨刚从船上下来，身上还穿着潜水服，看到莫云臻，急忙摘掉目镜。
“事发第二天来的，你们这是刚来？”
“我们接到救援任务就赶过来了，三天前到的。”杨墨摘掉潜水帽，皮肤变白了些。
在泗水的那几天，俩人几乎无话不谈，杨墨在吃饭之余跟莫云臻讲了很多救援的故事，还邀请他去基地参观，看沈宝住的地方，他满口答应，回来被各种事缠着，脱不开身。
“沈宝这次有来吗？”
“它膀胱结石，在住院。”杨墨挠了挠头说。
“结石？”头一次听说狗也会得结石。
杨墨看他一脸惊讶，边走边解释：“它常年跟我们一起出任务，吃了上顿没下顿，饮食很不规律，上次从泗水回去就开始尿血，去了医院才发现，它膀胱有三颗鹌鹑蛋大小的结石，上周末刚动了手术。”
原来狗喝水少也会得结石。
裴陆抱着笔记本从指挥室出来，看到杨墨他们，问小鱼这次没来吗？
“他回家复读，考大学。”
“上学？”
“他才十八，救援是他的爱好，上次在泗水搞得一身伤，他父母看不下去，连夜从基地把他带走，他确实还小，选择性也多，没必要跟着我们上刀山下火海。”
杨墨说完就跳上了救援车，说明天见，又或者，北京见。
莫云臻听完鼻子一酸，不管你在别人眼里多风光，又或者做着你认为可以实现自我价值，很酷的事，真正关心你的人，则会更担心你的安危。
回到宿舍，莫云臻跟按时查岗的沈谙报平安，那边依旧回复晚安，附带一个视频，是他跟贺子浚一起玩游戏枪，战况很焦灼，表情很夸张，嘴巴张得很大，像是要吃人。
他回复宝宝好棒，想你们，就抱着手机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同事大喊着告诉他，最后两名压在“天使号”船底的遇难者遗体刚刚打捞上来，家属正赶往医院确认。
一直悬空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
上午九点，众人在卡里西码头为所有遇难者举行迎灵仪式，包括泰方政府官员，还有中泰联合搜救员，以及各国潜水志愿者，遇难者家属。
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灰，时不时有几只海鸥从头顶飞过，所有人一起面朝大海，为47名遇难者同胞默哀一分钟。
仪式结束，莫云臻跟曹大使回到使馆，做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知道他们刚刚参加了迎灵仪式，会议室的气压很低，各个都低着头沉默不语，曹大使敲了敲桌子，开始布置工作。
“经过泰方还有各国救援队的不懈努力，目前成功将全部遇难者遗体找到，此次事故也取得了重要性进展，接下来我们工作的重点放在善后，一个是让泰方尽快查明事故原因，明确并追究责任。第二，敦促泰方采取切实措施和行动改善旅游安全环境，全面评估现有旅游安全管理机制，提高安全标准，为来泰中国游客提供更安全的旅游环境，避免此类事故再次发生。第三，协同泰方做好遇难者家属以及受伤同胞的善后工作，协调经验丰富的当地律师志愿团队为家属服务，最大限度维护同胞的合法权益。还有最重要一点，我们尊重家属的意愿，不论是火化，还是将尸体带回国，都没问题。但遇到不合理的诉求，我们也要学会拒绝，时刻记着，我们只能在国际法以及当地的法律范围内实施领事保护。”
曹大使布置完主要工作，问莫云臻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莫云臻冲他点了下头。
“曹大使说的法律援助问题，这些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们只是辅助，千万不要违反泰国的法律。另外，在伤员的善后工作中，除了要关心身体情况，还要时刻留意他们的心理状况。可以请当地的心理志愿者帮他们调理，尽量不要让他们看到网上那些负面评论。”
莫云臻面色沉重 ，眉心一直紧着。
散会后，裴陆找到莫云臻，问他刚刚怎么突然拉了脸。
莫云臻笑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察颜观色，裴陆挠挠头，说枪口撞多了，就学会看人了。
“有进步。”莫云臻拍了下他的肩膀。
宿舍门口有一片人工湖，几个大叔坐在岸边钓鱼，身边围着两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水枪互相追逐，笑声此起彼伏。
“所以莫处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裴陆铁了心要问个明白，莫云臻扶了下镜框，问他知不知道上个月发生在西蒂芙的踩踏事件。
裴陆说知道，当天是白色情人节，十几万人聚集在诺威尔大街，观看当晚的烟花表演和著名乐队的演唱会，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拥挤的人群中有人发生争执，推搡，导致踩踏发生，事故造成148人遇难，被媒体称为21世纪第十大踩踏事故。
莫云臻沉了口气说：“事故造成两名中国游客死亡，欧洲司的秦朗参与了领事保护工作，其中一名遇难者今年十八岁，男朋友陪她去的，上个星期，她男朋友跳海身亡，尸体发现时面目全非。”
“你是担心萧颜自杀？她自己就是心理医生，在北京也小有名气，应该不会自杀吧......”裴陆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带她去看了宋耀的尸体？”
裴陆以为又要挨批，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嗯”了一声。
莫云臻看他一脸紧张的样子，说没怪他。
“莫处你不要太担心，她是心理医生，不会想不开的。”裴陆自我安慰，也希望萧颜真的不要想不开。
“渡人难自渡，她什么都懂，才更痛苦，你加一下李木的微信，随时跟进萧颜的恢复情况。”
“好。”
事故处理的基本工作已经完成，莫云臻跟裴陆将于今天下午七点半回国，临出发前，莫云臻去了趟医院，给温小阳办出院手续。
房间空空如也，莫云臻心脏一滞，问护士有没有看到温小阳，护士说半个小时前给他送了饭，当时人还在。
莫云臻跑向门口，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听不懂英语，一直摇头，申请看监控，他也摇头，莫云臻让护士帮忙申请调看监控，他们沟通很快，大半小时内，没看到温小阳出去。
医院的前身是个军区大院，高墙耸立，也不可能翻墙出去，莫云臻又返回住院部，一层一层找，打电话给裴陆让他帮忙找人。
住院部总共六层，他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还专门让护士去了女厕，也没看到人影。
受伤人员的家属也四处奔波，一直喊温小阳，有些轻伤的人也要过来帮忙，被莫云臻拦住了。
正当大家毫无头绪，几近崩溃之时，温小阳提着一袋子的不明物，蹦蹦跳跳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跑哪儿去了？！”
莫云臻一把将他拽进房间，冷声质问。
温小阳撇撇嘴，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碗里，拿了一个卤猪蹄，吧唧吧唧啃着，边啃边说：“饭太难吃，我咽不下去。”
温小阳吃得满嘴流油，莫云臻擦掉额头的汗：“你有伤，不能吃得太油腻，清淡点儿有助于伤口恢复。”
“可太清淡的东西我就是吃不下去，吃不下去就没力气养伤。”
纯属一个贪吃的小赖皮，莫云臻问他怎么出去的？
“收垃圾的地方有个小门，那个大叔只管抽烟，也不管自己收的是垃圾还是人。”他洋洋得意，嘴角的油一直顺到脖子上。
莫云臻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问他哪来的钱。
“跟你同事借的呗。”温小阳接过纸巾，在脖子上随便抹了两下丢进垃圾桶。
门口时不时有人探头探脑，莫云臻笑着关上了门。
“你不是要放我自由嘛？干嘛还要找我？”他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油，拿起一个猪蹄大口啃着。
“你的临时身份证和护照都弄好了，下午七点半的飞机回北京。”
温小阳眸子一沉，把啃了一半的猪蹄丢进碗里，盯着莫云臻喊：“你为什么要管我？我爸妈都不管我死活，你为什么要管？！”
第一次从温小阳的嘴里听到爸妈这个词，莫云臻抬眼，少年的眼角猩红。
“我是外交官，带你回国是我的职责，后续赔偿有人跟你联系，吃完了吗？吃完了就出发。”
整天穿着病号服，东西都是医院的，似乎没有什么可收拾。
莫云臻打电话给裴陆，让他买一套衣服过来，尺码按温小阳的买。
挂了电话，莫云臻拉了椅子坐下，继续说：“使馆跟你班主任联系过了，你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周一按时报到，你撕烂的书，老师也给你发了新的，回去好好学习。”
“我不去学校。”
很好，起码不是拒绝回家。
“听说你的偶像是国际超模沈谙？”
并不是有意打听，裴陆昨天听他班主任说的，别的同学开小差都是看什么小说，漫画之类的，就他看杂志，封面都是沈谙。
莫云臻当即决定，抓住这条线，让温小阳顺利回国不是梦。
“你怎么知道？”
提到自己的偶像，温小阳讲话不那么夹枪带棒了。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答应我好好学习，我就带你去见他。”
温小阳“切”了一声，摆摆手说：“可拉倒吧，人家是国际超模，大老板，哪能说见就见啊，以为我三岁小孩啊，那么容易骗。”
看他这反应，应该是个假粉。
“那这样，如果你回了北京没见到沈谙，你想做什么都随你。”
“我干嘛听你差遣。”温小阳撇撇嘴，一脸不屑。
莫云臻起身，走到他跟前儿：“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要相信中国外交官，我如果失信于你，丢的是我们集体外交官的荣誉。”
温小阳眼睛眨了一下，住院这一周多，他见过不少的外交官，和蔼可亲，有求必应，尤其是莫云臻，整天要带他回家。
“那走吧。”思考半天，终于有个肯定的回答。
“等一下，我同事给你买了衣服，换上衣服再回家。”
温小阳鼻子一酸，扭过脸不说话，拿起碗里的半个猪蹄继续啃，裴陆来的时候，看他眼眶很红，莫云臻笑着，跟裴陆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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