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书洄清晰地感受到,叶岁寒手掌的温热正一点一点地,透过肌肤蔓延至全身,血珠落地的声音不停,疼痛如同潮水般蔓延。
好疼,真的好疼......
明明被刀刃划开皮肉的不是自己,可桉书洄还是感到好疼。他很清楚自己用了几成力,刚才那一刀下去,没有半个月根本好不了。
可最窒息的是无处可逃的钝痛,匕首的利刃被叶岁寒握在手里,他几乎是脱力般的松开手指,嗓音发抖:“你干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这就是你的办法吗?”
话语间听不出喜怒,却让一旁的叶听雨和叶凡真僵在原地,这种语气他们太熟悉了——忻州叶氏谁人不知,这是他们宗主生气的前兆。可出乎意料的,叶岁寒没有生气,只是用干净的手将桉书洄的斗笠转正,不急不缓的说道:“既然是划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用力,不怕疼吗?”
他的确不怕疼。
不仅不怕,他甚至喜欢疼痛带给他的清醒和真实。
但这话听起来像卖惨,桉书洄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干涩的挤出一句:“对不起”。
“不要给我说对不起,多给自己说几次,好吗?”
匕首被重新放回他手中,刀尖蹭着掌心,指节抵着叶岁寒的腕骨。这双手握着自己,暖暖的。一个人太久了,桉书洄竟有些贪恋这份温暖和安稳,他舍不得推开,也说不出半句重话。
他的确不怕疼。
但他怕叶岁寒遭受疼痛。
这些话闷在心口,酸胀难忍。桉书洄抽回手,想让叶岁寒先处理伤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警告:“这是我的事,叶宗主还是先关心自己吧。”还不忘阴一把在边上看戏的两个小朋友,“你们两个小家伙,还不快给你们宗主处理一下伤口。难不成你们是希望他断手,以后就没人能督促你们修炼了。”
叶听雨和叶凡真对着叶岁寒连连摇头,一边包扎一边又是解释又是发誓,就差跪下磕个响头以表忠心了。
“再吵,抄家规十遍。”
总算是清净了。
......
数张符咒环绕在桉书洄腰间,白阳的灵魂脱离身体,出现在他们眼前。一个人只会有一个灵魂,但白阳的灵魂主体旁,却还依附着第二个残缺的魂影。
“前辈,这个光球是什么?”
叶听雨好奇的凑上前询问,眼中映出这光球柔和的光,“好漂亮。”
先前的符纸飞向其余三人,关于“光球”是什么桉书洄并没有解释,只是心情沉重的提醒:“一会儿你们所看到的景象都是曾经发生过的,是白阳从降生到死亡的全部经历,所以不论是你们还是我,都无法干预。”
那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只有经历过一次才会明白。
叶岁寒没说话,只是又添了一层防护屏障。
“静心、凝神,剩下的交给我。”
符咒散发淡金色光晕,带动祠堂内的空气泛起细碎的涟漪,柔和的微光融入清风,裹挟着他们轻盈的意识,顺着记忆的江流沉入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正午的日光正盛,透过雕花的木窗棂。随着一声婴孩的啼哭,屋檐下的铜铃被热风吹起,叮铃的脆响在宅院中回荡,蝉鸣隐隐约约地从院外的老槐树上传来,像是在庆祝这个孩童的降生。
“恭喜恭喜,夫人生了,是个小姑娘!”稳婆抱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生命,笑着向门外焦灼踱步的年轻男子道喜。年轻男子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自己的女儿,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婴孩粉嫩的脸颊上。他看向床榻上的妻子,初为人父的紧张和高兴毫无遮掩的写在脸上:“我们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好?”
“白阳,怎么样?”
“听你的,希望我们小阳,像今天的阳光一样纯粹...”年轻男子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床榻上的女子轻轻笑着,抬手覆上丈夫的手背,满屋都是被日光浸润后的药香......
透过白阳六岁之前的记忆,他们看到了曾经的抚云城。石板路两旁梧桐成荫,茶坊酒肆热闹却并不喧嚣,铺子里飘出的桂花香从城东一路漫到城西,酸甜的糖葫芦被孩童们举在手里,笑声追逐在纷杂交错的小巷之间。
场景变换,八岁的白阳被父亲带去了桐庐。
城濒富春江,江水如绸缎般绕城而过,水色清明,百丈之下仍可见游鱼穿梭。城中的街道并不宽阔,两旁的铺子先后开张——茶馆里飘出新茶的第一缕香气,布庄门前悬挂的彩布随风轻摆......市声并不喧嚣,是恰到好处的热闹,不急不躁。
但要说风雅,还是临江而建的诸多楼阁。凭栏望去,富春江面碧波粼粼,远山含烟,渔舟唱晚间尽是江南的清美,应了那句——
潇洒桐庐郡
白阳和父亲寻了家酒楼用晚膳,这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坐在他们隔壁桌的三人却并不简单,行为举止不输世家公子,佩剑也绝非凡品。
叶听雨盯着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疑惑地问叶岁寒:“宗主,您不觉得这个大一些的少年很像泠尘叔叔吗?还有旁边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都是佩双剑。”
各大家族的修炼方式大不相同,但都是修单剑,只有泠家是修双剑。
“他们带着的那个小妹妹可爱啊。”
“叶凡真你是瞎吗,那是男孩子!”桉书洄最忍不了别人说自己是女孩子,“你们叶家的大夫是吃白饭的吗,你长这么大,他们竟然都没治出你的眼疾。”
十六年来第一次被诊出眼疾的叶凡真傻愣在原地,默默地看向他们的宗主:“宗主...前辈他说的是真的吗?我眼睛不会真有问题吧?”
叶岁寒没有立即回他,只是默默看着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孩子。
粉雕玉琢,眉眼灵动,乍看之下确实像小姑娘。
一直没等到答复的叶凡真快急死了,“宗主你不要不说话啊,我真的有眼疾吗?”如果不是叶听雨拉着,这人可能已经上去拽叶岁寒的衣摆了。
“并无。”
叶凡真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地面。
“左侧这人就是你们熟悉的泠宗主,泠尘。右侧女子是天羽大将军,泠家曾经的掌事大小姐,萧羽。至于这个只有六岁的小男孩儿,是泠家的小公子,泠疏影。”
泠疏影这个名字很少有人不知道,当年以一己之力硬抗付氏近两万人。
血战不系舟,一战成名。
叶听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我记得泠前辈的母亲是老宗主的妹妹,那么泠前辈不就是宗主的表弟吗?”
“不是。”桉书洄总是会避开关于母亲的事,也讨厌自己和叶家的这层关系,十六年前他就很抵触,如今更甚。“泠疏影人都死了,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给他拉这条关系?还有,你们要了解的是白阳,不是泠疏影。”
这还是两个小朋友第一次听到桉书洄这么冰冷的语气,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勿进,是人是鬼都滚开的气息。
场景再次变换,是已入秋的抚云城。
明月高挂,大风卷起枯叶砸向墙砖,发出沙沙的哀响。白家宅院中传来厮杀的哭喊声,刀剑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一点一点渗进人的骨头里。白阳被父母猛地推开,手中还攥着父亲给的平安符,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刀剑刺入双亲的身体,温热的鲜血溅在她身上、脸上。
她被推进床下的密道,头顶的脚步声轰隆隆震过,咒骂声不断:“给我搜,这么屁大点地方,那丫头能跑到哪儿去!”
白阳死死咬着胳膊,一声不吭,牙齿陷进肉里也浑然不觉,直到咒骂声渐渐远去,她才敢松开早已血肉模糊的胳膊,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地,却不曾发出一丝声音。
炙热的温度从头上传来,她只能顺着台阶爬出密道,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火光。
突然,那道恐怖又低哑的声音再次出现,如同地狱里走出的恶鬼:“这座宅邸早被我们设下了屏障,城里其他人听不到你的求救,你也逃不出去。”
白阳的脖子被掐住,一颗光球没入她的身体。
那些人给她施了咒法,当她再次睁开眼,只剩下一片被烧成残垣断壁的家。她被城中百姓带回去养伤,他们问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白阳唯一的答案。
出于某种目的,那些人抹去了白阳关于那晚的记忆。
目睹整场杀戮的几人默不作声。
叶听雨和叶凡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静静地看着这个只有八岁的小女孩儿,操持父母的葬礼,然后下葬。学习父母留下的医术、药方,在邻里的扶持下重新建起宅邸。小小的年纪,学会了当家,学会了管事。
寒来暑往,春秋交替。八岁到十九岁,白阳没有因为父母离世而变得乖戾或阴郁,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善良、纯粹,平静地长大,平静地生活,平静地接受命运加诸于她的一切。
或许这份平静并非来自白阳自身,而是那颗被强行植入的光球。
但桉书洄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是任何法咒都无法抹去的——就像白阳刻进骨子里的温柔,就像那双眼睛里的光,永远如太阳般炽热。
作为这段记忆的旁观者,桉书洄曾在反复经历中变得麻木。可当他成为了记忆的一部分,那种刀尖刺破眼球的疼痛,是无论经历多少次也不会减轻的。因为那是他真实的、切身体会过的善良。
场景再次变换,是八月的盛夏...
叶听雨,叶凡真:知道被两个冰块包围的感受吗【绝望.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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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过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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