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正中央停着一口棺材,未经髹漆的杉木还保留着最原始的纹路。清苦的香气萦绕在祠堂内,带着许多药草揉杂在一起后的苦涩。
手指轻轻拂过,沾了满手的灰,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手上还沾着血。已经有太多年没回来了——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桉书洄在心中问自己,可又像是在问这棺中人:要是放在以前,你指不定怎么数落我呢。说我总是一身小公子脾气,难伺候。
烛光照亮牌位上的刻字——恩人白阳之墓。
牌位静静地立着,像极了生前的白阳,却又半点不像。小阳姐姐是鲜活的、热烈的,桉书洄可以想象出白阳千百种样子……她可以是安静的,却不会是死气沉沉的。
桉书洄从案上抽了三柱香,凑近烛火点燃,缕缕青烟升起。
鞠躬、鞠躬、再鞠躬...
每次在这里,那些质问的话涌上心头却无法诉说于口:不是说好,我教你舞剑,你教我医术吗?你还没教我呢,怎么能就这么死呢?答应我的事就是要做到啊…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香插入灰中,香灰一寸寸剥落,带起香炉中厚厚的灰烬。
桉书洄退后半步,再次拢手垂首。
他缓缓平复自己的呼吸。片刻后,才对着一直不语的叶岁寒说道:“阵眼共三层,就在这棺材中央。叶宗主,请吧。”话落桉书洄退到一旁,让开了棺材正对着的位置。烛火摇晃的微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映出了他的下半张脸。
叶岁寒径直走向棺材一旁,轻声唤出他的名字——
“桉书洄。”
“嗯。”
“此名,从何而来?”
“纪念故人。”
“真好听......”
叶听雨和叶凡真听不明白两人没头没尾的对话,只能将注意力放在正在破阵的叶岁寒身上,他指尖凝聚起火红色灵气,佩剑“燃霜”悬在棺盖上方,炽热的剑气与死寂的寒气相互抗衡,散发出刺眼的红光。
两人借着强光看清了棺盖上的莲花纹路。莲瓣圆润的弧度,花茎间线条的连接都透露出这造价不菲的棺材。
叶凡真看着棺材上的莲花,疑惑道:“前辈,棺材上为什么要刻莲花纹路啊?”
“莲花清净无染,刻在棺木上,寓意——托生莲邦,来世无忧。”
“前辈知道的东西可真多。”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崇拜,“这些东西我们老师还从未讲过。”不用看都知道,两个小朋友此刻正满脸的敬仰,看着他这个无所不知的前辈。
“我阿姐走的时候,棺材上就刻了莲花,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的。”他在说给两个孩子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并非无所不知,只是经历太多次了——
棺刻莲花,托生莲邦。
两个小朋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站在一旁不语。
片刻后,棺材上方显现出三枚血色符印,压抑的气息充斥在祠堂内。叶听雨和叶凡真几乎承受不住这股冲天的仇恨化作的能量。“站在我身后别动。”桉书洄站在两人身前,将符印中带着怨念的亡灵引向自己。
卑微的求饶、痛苦的哭喊、无能的咒骂......那些来自亡灵灵魂深处的哀鸣,萦绕在桉书洄耳边,像过往的无数次。
无人能听到他们的挣扎,也无人会在意。
暗红的剑光与符印碰撞,丝丝裂痕出现在符印上。阵眼连破两层,被封锁十三年的怨气化作黑雾喷涌而出,带着抚云城满地枯骨的冷意,直直朝着祠堂外冲去。
桉书洄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应该是“燃霜”转化成另一种形态了吧。
最后一层符印碎开的瞬间,清脆的声响在祠堂中炸开,像寒冰碎裂、像琴弦挣断。
叶岁寒不愧是当世第一,如此短的时间竟能将三层阵法全部破开。现在的自己还能打得过他吗?桉书洄这样问自己,可还未等他想明白——
一股腥甜涌上喉间,胸口剧烈起伏,一滩又一滩的血砸在地上。
刀剑穿过身体比这疼痛百倍,反噬也并不会作用在身体上,可桉书洄还是感到浑身疼:后背、手臂、胸口......他尽力压低咳声,确保不会让叶听雨和叶凡真听到。面上虽不显,心中却不禁后悔:早知道反噬这么难受,就不设这种高阶阵法了。
但桉书洄突然发现,最后一层阵眼里的怨念没有朝他飞来!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的体质本就会吸引亡灵,现在还流了血,亡灵不可能越过他去找别人,而且这股怨念是来源于自己的。今日之前他与叶听雨和叶凡真并无交集,怨念唯一可能找的人就是叶岁寒。
然而比“叶岁寒”三字更先出口的是血。耳边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应该是叶凡真吧,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稳重...
“叶岁寒也是个傻的...也不知道挡一下,怎么想的......”
“嗯,我傻,先不说话了...”
定是方才的亡灵太吵了,都出现幻听了,叶岁寒要是能有这么温柔的声音,不系舟的那只金色的鹧鸪都能说话了...
意识消散之前,桉书洄又骂了叶岁寒一声:“傻子。”耳边的哀嚎消失,变成了潺潺流水冲击山石,翠绿叶片沙沙作响,就好像...回到了富春江边。
......
桉书洄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忍着疼抬起胳膊挡住脸,摸索自己的斗笠。
“斗笠在——”叶岁寒话音未落,匕首就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叶岁寒没有躲,只是把斗笠重新戴在桉书洄的头上,轻声说:“白纱上沾了血,听雨和凡真帮忙清洗了一下。”
“不好意思!”桉书洄赶紧收回匕首,“没有伤到你吧。”
“没有。”
说话间桉书洄摸了摸自己腕间,确认银质护腕的法阵没有被解开,才终于松了口气。本以为叶岁寒会问他关于阵法反噬的事,他把说辞都已经想好了,没想到就只说了这两个字,一点都不按套路走。
木门被推开,叶凡真走进来,惊喜道:“前辈您这么快就醒了!这还不到三个时辰呢。”
桉书洄撑着床沿下床,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裳,一边询问:“怎么就你一个,你的小伙伴去哪了?”
“听雨在祠堂里,防止再发生什么意外,前辈您不再休息会儿吗?”
“不了,去祠堂吧。”不找点事做,他就会一直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桉书洄本以为自己不恨叶岁寒,可那出自他的怨念做不了假。原来...在他的心底还是恨他、怨他,可自己又能恨他什么、怨他什么呢?自己只是不甘心而已...
叶岁寒说出那句“真好听”时,是带着笑意的。
他不断地回忆着叶岁寒曾经的模样,那样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带着笑意时会是什么模样?凌厉的眼睛里也会有温柔吗?嘴角也会微微上扬吗?桉书洄试图拼凑起这样的叶岁寒,可他想象不出来...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叶岁寒,叶岁寒也永远永远不会对泠疏影露出那样一副表情。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一炷香、连容貌都未能看清的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心里清楚地知道,无论是桉书洄,还是泠疏影,都是他。
可叶岁寒不知道。
所以他不甘心,他真的好不甘心,可也仅仅只是——不甘心...
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祠堂内的悲鸣声消失。桉书洄一步步走向棺材的位置,指尖划过冰凉的棺沿,轻叹一口气才缓缓推开棺材盖。棺材被阵法封印,尸体完好的保存着。
应该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身旁还放着一个半旧的药箱。
“宗主,预命术无法作用于已故之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叶凡真望向屋外已经散去浓雾的天空,说道:“要不我们再去城中其他地方看看,说不定会有——”
“不行。”桉书洄打断他未说完的话,“你们宗主之前破开阵法,释放的是抚云城所有百姓的怨念。失魂妖必会被这些气息影响,你们是不可能像进城时轻松打败他们的。”但这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还不是告诉这些小朋友的时候。
“那前辈是有办法了吗?”
桉书洄靠在墙上拨弄自己的护腕,一开口就又换回了温和却又漫不经心的语气:“有是有,就看你们信不信得过我。”
叶凡真立马跑到桉书洄身后想要帮他捶背,下一秒就被桉书洄警告了:“你要是碰到我,我保证你会比之前的那些失魂妖更惨。”
果然还是和小朋友待在一起有意思啊,被这么一闹,心情总算好了那么一点。他压低斗笠,询问一直当背景板的叶岁寒:“叶宗主的意见呢?”
“听你的。”
桉书洄点点头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该对两个小朋友“报复”回去了。
“之前的隔音罩和防护罩是你们谁的法咒?”桉书洄在心中冷笑,让你们之前用背景吓唬我,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们。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脸色煞白。
叶听雨舌头都打结了:“前…前辈,您这都知道啊,哈…哈哈。”
“慌什么,你们宗主在这儿呢,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这种半笑不笑的状态最适合恐吓小朋友了,一下一个准。
叶岁寒依旧一声不吭,活像个雕像。
叶凡真偷瞄了一眼他们的宗主,小声嘀咕:“宗主摆明了向着你…”
还是叶听雨机灵,赶紧捂住叶凡真的嘴,生怕这祖宗再说出什么惊天大话。“前辈见谅,您是要我们再施展一次吗?”
“只需要隔音罩,范围就是这间祠堂。”
隔音罩升起,整座祠堂都被笼罩在一片静谧中。桉书洄趁着其余三人不注意,抓起匕首向自己的手心划去...
锋刃落下的一瞬间,预想中的刺痛却并未传来,可血珠还是一颗又一颗地涌出,最后滴落在地。
一滴。
两滴。
三滴...
其实我们小影是个表演型人格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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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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