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一开，灰尘味扑鼻。昏暗光线下，一排排架子堆着杂物。小橘点了个油灯，手还在哆嗦。
千雪神色如常，掏出随身带着的小册子和笔。采买处盘货，这是老本行。
“所有账册，领用册，破损登记册，都拿来。”她声音冷静。
小橘慌忙去找。
千雪翻开册子，一一对照。
她眼神锐利，手指点着，
“入库簿上记着，上月入库内造新绢花两匣，每匣六朵，共十二朵。”翻开销册，“月例只放了四朵给三等粗使小春，小春一个粗使能领这绢花？谁领的？”
小橘忙看领用簿，“翠…翠柳姐姐签押领走的，应该是给锦书姐姐配衣料的添头，没写数量。”
千雪冷哼一声，“支取册写了吗？”
“没…没写具体数量。”小橘头更低了。
千雪直接走到存放丝绢首饰的架子前，“实物盘存，拿来我看。”
小橘搬出个半空的紫檀木匣，千雪数过去，手指一顿，
“十二朵？算上已发四朵，也还有八朵，如今盒子里只有十朵？”她眼神更冷。
她又翻出另一项，
“南珠粉，入库六两一罐，共两罐。月例支取记录……嗯？”
她手指停在一条模糊记录上，“领用簿上有翠柳签押，领南珠粉一罐……没写分量。库房支取册记损耗二钱？哼！实物呢？”
她打开装脂粉的小瓷坛，用银簪浅浅挑开一层。脸色骤然沉下，
“只剩底子一层灰白，别说六两，连一两都勉强！”
她目光如刀射向小橘，“南珠粉贵重，入库必有分量签押。支取损耗册谁记的？”
小橘脸色煞白，“都…都是翠柳姐姐记……”
“去！把翠柳给我叫来！现在！”千雪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寒意。
翠柳被叫来时还一脸不耐烦，“正伺候锦书姐姐调头油呢，库房这点破事……”
话没说完就被千雪手中那两朵“多出来”但料子明显低劣的假绢花和装着浅薄一层南珠粉的坛子堵了回去。
千雪把小账本狠狠拍在桌上，
“绢花账实不符，凭空多出劣货！南珠粉库房存余不足损耗登记零头！领用簿是你签押，支取册是你记录！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入库，内造新绢花两匣十二朵。”翻开支用簿，“月例发四朵。库房存根登记应存八朵。”瞥实物匣，“存十朵？”
她捏起其中两朵，丝线暗淡无光，“料劣工糙，非官造。”目光扫向小橘旁的翠柳，“耗损没记，拿次货充数？”
翠柳强自镇定，挤出笑，“是……是奴婢不小心混进去……”
千雪嘴角噙着冷意，指尖再点，
“入库，新缠丝红线五束。”存根登记余三束。实物一翻——两束半？半束断线打结！“
“奴婢疏忽……断线耗损……”翠柳声音发虚，额角冒汗。
千雪没理会，目光已跳至下一条贵重记录，
“上月入库，赤金缠丝点翠大簪一支！”她声音陡然拔高！眼睛死死盯住存根册！没有支取记录！没有损耗登记！
“簪子呢？”她猛地转向装贵重物品的红漆木匣，空空如也！
“入库，湖丝帕子十条！领用簿只登记一条被菊青领走！”翻实物樟木匣五条！
“入库，杭锦两匹整！”再看库中架子，只剩半匹！
死寂！库房落针可闻！
千雪抓起红漆空匣和只剩半匹杭锦，“哐”一声砸在翠柳面前！声音冷得很。
“点翠簪！一条帕子！半匹杭锦！没领条！没损耗！凭空消失？！人赃俱获！价值过百两！窃盗主家贵重财物的死罪！”
“死罪”二字如重锤！翠柳脑中轰然炸响！“噗通”一声烂泥般瘫倒！额头瞬间冒了冷汗！脸色惨白如鬼。
“饶……饶命啊！簪子帕子杭锦……真不是我！是黄姨娘！全是黄姨娘逼我的！”她涕泪横流，嚎啕出绝望的秘密，
“前头绢花线团那些不值钱的小东西…是…是我鬼迷心窍……可簪子帕子杭锦！姨娘她……她外面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了！逼我想办法‘周转’！点翠簪当了一百两！杭锦帕子说是去……去充体面送礼了！说后面再补……补不上了啊！我命都在姨娘手里攥着！我不敢不偷啊！千雪姑娘明鉴！救我！乱棍会打死我的啊！”
哭嚎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小橘抖如秋叶。
她朝门口待命的李婆子一挥手，“拖出去。堵了嘴关起来，等着发落。”
李婆子等人早有准备，立刻如狼似虎扑上，堵嘴架胳膊一气呵成！翠柳就被硬生生拖了出去。
账目清点干净，缺失贵重物品的清单连同翠柳的供词偷换的次品绢花丝线，以及黄姨娘指使偷盗当铺的贵重物品，被千雪工整誊录，呈送到四小姐吴玉瑶面前。
内室里，吴玉瑶捏着那张纸，指尖用力到发白，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的震惊，随即变成了屈辱和怒火！
“她……她偏疼吴景轩，我认了！可拿我的东西去填她的窟窿？拿去给她儿子挥霍？还是去堵外面那些见不得人的烂账？！”她声音少见的因愤怒而颤抖尖利，“我竟是她生的钱袋子？！”
委屈和耻辱同时涌上心头，但下一秒，水汽从眼底渗出。闹出来？亲娘指使下人偷亲生女儿库房？这丑闻传出去，国公府小姐的脸面，她吴玉瑶的亲事前程，就全完了！
“罢了！”她猛地将单子拍在桌上，声音冰冷而疲惫，“把翠柳和菊青一样，处理掉！塞到珍珠那里！库房钥匙……你看死！”她抬眼，盯着千雪，“还有东西吗？”
千雪垂首，“其余小件劣质充数的证物，一并封存。”
四小姐疲惫摆手，“知道了。人送走，你再去提两个安分的粗使上来补位。”
“是。”千雪利落应下。锦书站在角落，看着四小姐对千雪的绝对信任，听着自己连处理“家务”都被排除在外，心头那股恐慌和嫉恨像藤蔓疯长！一等？再这样下去，她锦书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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