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是个合家团圆的好日子。
而在张侍郎府里,这日子更是特殊,是他们家老夫人的生辰。
张老夫人今年八十有八,身体康健,胃口上佳,笑口常开,极有希望活过百岁,因此这生辰便是大大的喜事,要好好操办。
张侍郎少年丧父,家境清寒,从小被寡母拉扯长大,寒窗苦读多年,一朝高中,一心便是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因此从来都是对张老夫人百依百顺。
但说到这拜寿之事,却让张侍郎十分头疼。
只因老太太平生没什么爱好,就爱去集市上看个变戏法。她从前数十年都只是个乡野妇人,日子虽苦,却十分自由,近来十年做起了官家老夫人,却颇受约束,只能请戏班子来家里唱戏。
那些个大戏倒也不是不好看,听着热闹,戏班子演的也卖力,但是看来看去热门的剧目就是那些,她老人家已经能倒背如流。
看红娘眼神一动,便知道那崔莺莺一会便要去密会张生,见杨文广夺得帅印归来,下一步那穆桂英就要挂帅出征,总之是没了新意。
但是变戏法就不同了,谁也不知道那戏法师手里的一张大布最后会化成个什么。她老人家思来想去,人活着不就求个乐呵,图个新奇,她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有什么没见过。
这不,今年就是要见见没见过的。
张侍郎自己是个读书人,其实颇有些看不上这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儿,但是他心中对母亲极为尊敬,既然老母喜欢,他也不愿意拂了老人家的心意。
但,找个变戏法的市井之徒随意出入侍郎府邸,也是不太像话,他为此十分苦恼,将这事说与了几位关系不错的同僚,本意是吐吐苦水,却没想到其中的一位大人,还真给他推荐了个十分合适的人选。
“小姐,赶快梳洗打扮打扮吧,前厅膳食都准备好了。”小丫鬟翠荷噔噔一路小跑进门,却见她家小姐还懒懒地斜倚在一张大塌上,身上还是一身常服,赶忙催促道。
张小姐听她声音,却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手上的棋谱:“不过就是寻常家宴,每年都一样,左不过加上祖母寿辰,菜色丰富些,有什么可着急的。”
翠荷上前半跪在脚踏上,一脸喜色地凑近她家小姐:“今年可不一样,我听刘管事说老爷这次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位幻术师来为老夫人贺寿。”
“幻术有什么好看的,那等勾栏瓦舍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张小姐皱了皱眉头,有些嫌弃。
她随她爹,一副文人傲骨,可惜生了个女儿身,不能入仕拜相,却常以李清照、谢道韫等才女心性自居。
翠荷神秘一笑:“小姐,这你就不懂了,这位大师在京师可是大名鼎鼎。”
她常在市井里行走,为小姐采买胭脂水粉,早便听说了不少这位幻术大师的事迹。
“那位公子名叫朗月卿,长得不仅俊,戏法也好玩极了。”她一指桌案上的果盘:“他数十个数,就能让一颗瓜籽长成个大西瓜,还很甜呢!”
“哪里会有这种事?”张小姐读书许多,对这种光怪陆离之事并不放在心上,但是见翠荷言之凿凿,又有些将信将疑,心里暗道这戏法花样听着倒是有趣。
小丫鬟看她表情松动,便撺掇道:“小姐,晚上反正无事,不如去看看吧。”
张小姐犹豫了片刻,却还是点了点头。
晚间,明月高悬。
张侍郎一家人吃完了饭,便去了戏台子。虽说应了老夫人心愿,请了变戏法的来,但是只有变戏法的也撑不起场面,因此前面还是定了几出戏班子的戏。
张小姐耐着性子看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那幻术师上场。
戏班子下台后,丝竹管弦也尽去。
喧闹散去,夜色逐渐露出万籁俱寂的本色。
此时小厮们将戏台四周的灯笼也灭了,能照明的便只剩下皎月清晖。
众人看这场景稀奇,窸窸窣窣小声交谈着,猜不透这幻术师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翠荷也忍不住凑近张小姐,道:“小姐,这朗公子真有意思,居然连烛火也不要么?”
张小姐心里却道这人如此故弄玄虚,恐怕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一阵清幽的笛声从远方悠悠响起,渐渐地居然在四周形成了奇妙的回响,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吹奏。
突然,众人惊呼。
张小姐抬头一看,却见一人从天而降,恰恰停在了半空之中!
来人是个年轻公子,一身丝绢白袍,背后是朗月星空,凌空一笑,当真是容貌俊秀,风姿神异。
众人正为这人的风姿倾倒,只见他右手执烛,左手执香,轻轻点燃,便有青烟垂直而上。
紧接着他右手伸入怀中,取了只雪白的羊毫笔,探入那烟中,刷刷舞动起来,竟然是以那青烟为墨,写起字来!
他动作潇洒恣意,挥斥方遒,笔力飘逸风流,那袅袅青烟居然十分乖顺地顺着他的笔意游走,转眼间便在空中形成了数列文字。
那正中间最大的是一个楷书的“寿字”,它旁边的那些字要小上一些,却有圆有方,各不相同。
张小姐凝神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其余小字居然是不同字体的寿字,有篆体、隶书、行书、草书......
这些不同形体”寿”字,构成了一幅悬浮于夜色中的青烟百寿图。
更妙的是,这由烟气形成的文字居然经久不散,在这漆黑之夜里格外显眼,仿佛浮与半空,仙气飘渺,让人炫目。
这贺礼不仅心意十足,更是富丽堂皇、意蕴深长,很符合张侍郎的要求。
张老妇人喜笑颜开,连连称赞,张侍郎对此更是拍手叫好。
他心道这郎月卿果然名不虚传,王大人说这人是进来京都最为出名的人,各大世家都想请他来府里出堂会,他这次虽然花了不少银子,心里却是百分百的甘心乐意。
朗月卿演完了戏法,收下了银子,功成身退,准备告辞。
一回头却见那张家小姐在戏台后的角落站着,似乎是在等他过去。
朗月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要说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便是拒绝美人。
因此他便走了过去。
张小姐双颊绯红,看了朗月卿一眼,又很快垂下头去,仿佛一朵清丽的水莲花,不胜娇羞:“公子那戏法十分有趣,我想了许久,还是不明白那青烟为何能成字,经久不散,其中是什么奥妙?”
朗月卿微微一笑,却不直接答她,反而问道:“姑娘真的想知道?这把戏虽不起眼,却也是朗某吃饭的家伙,若是告诉了小姐,恐怕.......”
这张小姐看完戏法,心下一时好奇便来了这后台,却没想到是人家看家谋生的本事,一时张口结舌,羞赧道:“是我唐突了。”
朗月卿却莞尔一笑,他目若点漆,神色疏朗,当真是如朗月入怀,爽朗清举:“我逗姑娘的。”
“其实这个中道理十分简单,我担心姑娘听了便觉得无趣。”
他并不藏私,将那引字成烟的秘密娓娓道出:“那线香是我特制的,只要将新鲜荷叶上满涂蜂蜜,天长日久之后,荷叶上便会生虫并将荷叶蚀尽,只剩下如同蜘蛛网一样的荷叶脉骸。”
“将此网状脉骸晒干后研为细末,所制成香。在焚烧时,其烟便可垂直而上且久聚不散,再用毛笔加以引导,这引烟写字也就不难了。”
居然是这样,这戏法用到的材料虽然说出来都算不上稀罕,但是能想到这样方法的人,难道不是奇思妙想、匠心独出?
况且表演这戏法的若不是这位朗公子,这青烟百寿图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如此惊艳的效果。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悄悄一瞥这朗月卿。却见他身姿挺拔,似芝兰玉树,也正看着她,眉目含笑,如月下仙人。
她脸便倏地红了。
朗月卿看了看天上的圆月,又低头看了看眼前的美人,一时怜惜之心渐起,便道:“今日月色甚好,不若在下送姑娘一份礼物,当作贵府上光顾在下的谢礼。”
张小姐心下好奇:“是什么?”
朗月卿微微颔首,礼貌道:“朗某想借姑娘的丝帕一用。”
这要求其实有些无理,如果现场还有第三人,这朗月卿恐怕当场就要被当成登徒子打出去。
只因丝帕对女儿家其实是十分私密的,但是他说来十分坦荡,仿佛是借一张纸,一支笔一样寻常,于是张小姐便稀里糊涂地拿了自己的绣帕递给他。
却见朗月卿双手一伸,分别捏住这帕子两个巾角,上下一摆动,原地打一个跟头,立住后,两手捏住绣帕四个角,成半筒状,一头高,一头低。
须臾,那丝帕内便左右鼓动,仿佛内有活物。
张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却见朗月卿以眼神示意她往湖边走。
到了岸边,他对着那丝帕一吹气,接着伸手对着那湖水一抛,居然有十几尾小鲤鱼从丝帕里游了出来,入了湖里。
张小姐惊呼,忍不住凑近看那群小鱼。
这些小鲤鱼居然十分有灵性,知道有人在看它们,便摇头摆尾游得好不畅快,还在他们脚前盘桓了一会才散去,十分可爱。
朗月卿等鱼群散去后,又将那绣帕工工整整叠好,递还给张小姐:“姑娘的绣帕绣得栩栩如生,真是蕙质兰心。”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银盘似的月亮挂在夜空,清朗明亮的月光正好照在那一方丝帕上。
其上的绣样,正是数条小金鲤。
而朗月卿归还的帕子居然仍是干干爽爽的,一点湿意也没有。
张小姐握着自己的丝帕,明明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绣的,此时却忽然觉得有些烫手,心头更是如小鹿乱撞。
“朗公子若是喜欢,这丝帕便送与公子吧。”
于是,当夜,这位张姓妙龄少女不光送出去了一块手帕,还顺带送了点别的。
乃是一颗青春萌动的芳心。
本单元会涉及到一些戏法幻术,相关资料均来自百度,文中使用会叠加部分私设,让剧情更有意思,此处统一标注,后文均可参考这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那个男人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