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令人眩晕的光线中，海水的触感飞速褪去。
黑雾将德乌斯的身体层层包住，以防他在危险的不明传送中分解——这显然是奥列宾能做出来的事。
但不可挽回的事终没发生，柯莱闻到一阵浓重的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地面。
地面铺满厚厚一层落叶和藤蔓，巨大的树木直冲云霄，密集的树冠将天空遮蔽得完全隐蔽不见，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唯一的光罩仿佛便是那些伴着参天巨树而生的灌木上的果实，绿色触须般的根茎上挂着一串风铃似的黄色果子，不断闪烁着荧光。
一层薄薄的雾气紧贴地面，涌动的灰白色仿佛有着自我意识，不多时柯莱便感觉黑雾被好似被湿黏的东西缠住。
她抖了抖黑雾，就像在抖自己的鸦羽斗篷，然后铺在地面上，将遮住传送阵的落叶扫开。
柯莱试着往其中注入魔气，传送阵却纹丝不动，她仔细瞧着上面的咒文，发现是单向接收魔法阵，上面标注的坐标不是托勒所在的23M10F。
这里是另一个位面。
魔法阵被放置在密林的一间石屋后，四周用石块垒出低矮的围墙，柯莱将失去知觉的德乌斯抬进石屋，屋子里没有供电，用的是传统的龙晶和汽灯照明。
点亮所有灯后，出乎意料的是屋内并非荒寂败落满是蜘蛛网，而像有人长期居住，到处都挂满了闪闪发光的饰物，就连窗棂都用贝壳和珍珠做了装饰。
仿佛这间屋子是德乌斯本鱼亲手打造，用自己的小金库购入了一堆昂贵且无用的东西。
柯莱望着床上皮肤血色尽失的德乌斯，按在他的胸口，人鱼鼻口处糊上了一层蓝色的血液，心脏还在跳动，尽管力度微弱。
她在奥列宾威胁的时候慌了神，现在想来他大概率是皮肉伤，装作与人鱼同归于尽只为了威胁她。
黑雾从她的指尖伸出，像一条灵活的细绳，钻进人鱼微张的嘴里，柯莱闭上眼睛，通过肢节末端观察德乌斯的身体内部。
她看到德乌斯的心脏外部被黑色的东西缠住，密密麻麻表面光滑，仿佛是身体内部的血管，随着肉膜的每次一收缩而颤动。
这是恶魔灵体的实体化，奥列宾附身的核心区域。
此时他应该是没了意识，对柯莱的到来没有任何排斥，甚至当她近距离观察德乌斯的心脏时，那黑色粘液般的物质还有所感应地涌动着，好奇又亲昵的抬起一角要触碰她。
只有在柯莱覆盖上去试图将它剥离，它才挣扎起来，心脏被粘黏得更紧，它的根部已经和心脏内部融合，挣扎时带动其他内脏在出血。
德乌斯喉咙里发出咽气的声音，紧接着又喷出一口血。
柯莱最后只能从德乌斯的身体里撤出。
她叹了口气，抬手看着杜博6，唤起小海二号，身为一个拥有智能设备的恶魔，她在来到陌生地点的第一反应并非通过魔气和其他去感应四周，而是用终端接收环境信息。
“小海，告诉我现在的位置。”
“对不起，我无法定位您的准确位置，也无法接入界域网，您可检查网络设置，或者重启系统以排查故障。”
“……”
“除此以外，现在的气温为67聂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气候适宜，适合户外活动！”
翅膀扑棱的响动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柯莱打开窗子，天依旧没亮，仿佛黑夜永远不会褪去。
她在窗外屋檐下发现一个吊着的喂鸟器——木头搭成一座精致的小屋，金属丝组成了栏杆和露台，外墙还用颜料涂上鲜花和树木的画。
几只血鸦正在争抢喂鸟器里放着的坚果和种子，锋利健壮的爪子敲击在栏杆和金属饰物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它们的相貌体型和渡鸦差不多，只是颈羽没有渡鸦那么细长，而是蓬松且粗短，喙更尖长，最醒目的是它们血红色的眼珠，这在通体漆黑的羽毛衬托下十分明显。
而当柯莱望向它们时，那些血鸦停止了争食，纷纷歪头朝她行注目礼。
终于有一只胆子稍大点的飞到柯莱面前，昂着脑袋，血红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大人第一次来吗？我们从未在安息林里见过大人。”血鸦说。
“这里在哪个位面？”
然而这群智商不足的物种对世界和位面的概念一无所知，它们只说这是神圣岩石勒姆的地盘，血鸦家族在其手下栖息。
至于这个岩石勒姆是什么，血鸦叽叽喳喳争论不休，一些说着“行运天地间之圣灵”，一些说是安息林的本名。
在吵闹声中柯莱望着喂鸟器出了神，里面的浆果甚至还是新鲜的，有谁每日采摘放到这里，应该不是奥列宾，跨界传送需要不小的力量，他不会频繁过来。
没过多久，柯莱便知道了答案，她在窸窸窣窣的响动中看到灌木从中升起一颗惨白的脑袋，转动一圈感应附近的动静，直到觉得没什么危险，才又伸出一只胳膊。
与此同时雾气变得浓烈，乳白色的气体好似跟随着它，那张不讨喜的脸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沾满整张脸的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似乎很是兴高采烈。
与之相反的是原本无忧无虑吃食闲聊的血鸦，在看清翳魔后纷纷炸毛尖叫起来，扑棱棱飞起逃散，顿时没了踪影。
翳魔停止爬动，蹲在地上，柯莱从它那瘪起的嘴上看出了困惑和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继续往前爬，动作充满迟疑。
它对窗边的柯莱有些戒备，但更多的是好奇，不断来回踌躇，以至于左手抓着的果子和谷物漏了一点出来。
“你是被奥列宾豢养在这里的吗？”柯莱问。
翳魔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叹气声，畏畏缩缩地回答：“奥列宾殿下，答应，我成为，他的仆人。”
柯莱将触肢探入翳魔的脑袋，翳魔没有抵抗，她从中感到恶魔的气息。
这家伙居然跟奥列宾签订了主仆契约。
“奥列宾快死了，你大概捞不到太多好处。”柯莱耸耸肩。
翳魔闭嘴垂下脑袋，它直起身体，慢吞吞地把食物放进喂鸟器里。
没一会儿又犹豫地张大嘴，几百颗利齿颤动着，涎水顺着嘴边往下滴，“我能，见一见奥列宾，殿下吗？”
“请便。”
柯莱看着它小心翼翼又充满敬意的姿态，这只翳魔蹲坐在地上，仔细地观察床上的附身的恶魔，甚至魔气还散发开，浅浅的幻境笼罩着奥列宾，它在试图安抚治愈他。
柯莱没忍住吐槽：“真不知道这个讨厌的恶魔有什么好的。”
翳魔害羞地说：“殿下，很温柔。”
“哎呦。”她被结结实实地恶心到了。
安德烈这时也从眩晕混乱中清醒过来，第一反应便是身体四散成空气中浮动的无数微粒，向奥列宾缠绕过去。
经过长久的陪伴，柯莱立即从中感受到危险的信号——它将被附身的人鱼视作威胁。
“安德烈！”
安德烈锁住人鱼的脖子和四肢，这激怒了翳魔，翳魔嘴巴张得仿佛要撑爆脑袋，发出尖锐的咆哮，可无论如何攻击，κ粒子总能从它的指缝和利齿间溜走。
“他的存在很危险，这是当前最好的策略。”安德烈解释道。
“你会杀了德乌斯。”柯莱抿了抿嘴唇，“他现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旁边。”
安德烈无法理解：“为什么？”
“德乌斯对托勒很重要。”
“你在担心托勒的看法？我记得原本你可不是这样的懦夫，谁来找麻烦直接杀了不是更简单？又不是没这么做过。”
伴随着安德烈尖刻的言语，人鱼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
安德烈凝聚成锋利无比的针，朝他的眼球刺去。
黑色的雾气瞬间团团裹住安德烈，光线骤然消失，它沉入了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无法得知外界任何存在。
唯有柯莱冷酷的声音从四面八法传来。
“你越界了。”
柯莱感受到安德烈在自己身体里冷静下来，才又转向床上的人鱼。
人鱼看到的便是床的上空漂浮着只有半个实体的恶魔，她胸口以下都是黑色如触手般的浓雾，几乎铺满了屋子的地面。
他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叫，正要连滚带爬逃跑，扭头便见趴在床沿关切“注视”着自己的翳魔，顿时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柯莱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拎起来晃了晃。
“喂，别装晕。”
人鱼满脸痛苦地捂着脑袋：“救命，放开我，柯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的反应把翳魔都吓着了，翳魔连连退到椅子后，蹲下了身子，担忧又唯恐自己更刺激到他。
柯莱变回人形，单手按着人鱼的脖子，将他摁在床上。
她居高临下地观察他的眼睛，人鱼拼命抓挠她的手臂挣扎着，湛蓝色的眼睛里溢出惊恐痛苦的泪珠。
“你是德乌斯？”柯莱轻声问。
“呜呜！”德乌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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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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