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冲喜

兰璎不想管他,牡丹扶她踩上轿凳,马车笃笃出了府门。

正是晌午时分,临街米面铺子蒸屉白雾袅袅,楼上雕花木窗半开,并有茶肆、书坊、绸缎庄的幌子高高挑起,临风舒展。

兰璎掀了帘子一角,正望着外头人潮涌动的街景,忽然听见后侧马蹄声切切,她不由有些疑惑,便见一辆青帏华盖的马车超至前方,旋即又放缓速度,堪堪与自家的马车齐头并驱。

对面马车的帘子倏然被挑开,马车之内,现出同朱铉有两分相似轮廓的俊颜,只不过朱铉俊秀得有些尖刻,他则更为柔和。

目光相接,陆流一双桃花美目笑得十分旖旎:“兰璎!”

他这一声叫得实在亲昵,兰璎眉心一拧,只觉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迫于礼数回以一声“陆公子”,便将车帘放了。

牡丹瞥了自家小姐一眼,默然浮起一抹笑意。

楚家的马车在唐花局前停下,兰璎敛裙矮身从车内出来,牡丹扶她下马车。

陆流已经站在花局门口,手上一柄折扇,身姿颀长修雅,朗润从容,十分醒目。仍是一身月白圆领右衽长袍,衣料上的金丝竹叶纹暗绣在日光下隐隐泛出流光。

只望了他一眼,兰璎便收回视线。

心下却暗想,他若是不泡在女人堆里,正经起来倒是端的一副温雅君子模样。

陆流一见她下来,就立刻迎上前去。

兰璎只得朝他行礼,他亦握着折扇拱手。

一番见礼后,他便立在兰璎身前不动了,美目明亮异常。

兰璎躲开他的视线,垂眸委婉道:“陆公子也来买花?”

陆流这才回过神,尴尬笑着,露出一口莹莹白牙,摇头,声音很轻柔:“是你要来。”所以他便跟来了。

兰璎不知道要怎么接,抿唇默了半晌,暗自腹诽,他跟朱铉不愧是表兄弟,两个都有噎人的本领。

陆流又不是什么榆木疙瘩,怎么会察觉不到她的疏淡,指腹抵在扇柄局促地摩挲着,想了想,便展开折扇,拢拳挡在唇边虚咳一声:“扇子换了。”耳根子染了一层十分浅薄的红晕。

兰璎微抬了抬眼,瞧见了,从绘美人变成绘花鸟了。

她点点头,淡笑着,应承得很敷衍:“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那鸟儿瞧着倒像是要从扇子里飞出来似的。”

“不是因为这个……”陆流一瞬间有些怅然,收起折扇轻敲了敲自己的额面,微微呼出气息,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今日去见了你父亲……”

这事她已经知道了。

“陆公子,”兰璎仰脸,面色平静,轻声打断他,“婚期就定在端午后可好?”

这一席话陡然入耳,陆流眼神便空了,片刻后,眸光又慢慢聚拢。

他面上强作镇定,内里早已魂摇神移,心腔狂跳。

他方才其实是想说自己以前是做了许多糊涂事,以后不会了。

但现在,他看着兰璎,一想到她愿意嫁给自己,喉咙就跟灌了口风似的,堵在嗓子眼,连话也不会说了。

缓了一会,他低低说了句好。

但是他也有条件:“你以后不要叫我陆公子了。”

兰璎垂下长长的眼睫,沉默半晌,同意了。转身领着牡丹进了花局,掌柜殷勤地迎上前来。

铺子店面不大,里头层层叠叠摆了各色花木,还挤着七八位客人。兰璎想了想,问他意思:“你在外头等我?”

陆流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花,所以那日朱铉停下来看白玉兰的时候,他走了。

兰璎进去跟掌柜说明了来意,掌柜便吩咐小二到后面的地窖搬了好些唐菊出来。

陆流倚在门框边静静注视着她,她跟她的丫鬟正在打量几盆唐菊。

不知是谁把花碰倒了,她一边跟掌柜致歉,一边同她的丫鬟去拣地上的碎瓷片,掌柜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让她们不用拣,并唤伙计去取工具收拾。

她没有听,他突然有些担心她会划伤自己,正要上前。

却听到有人说:“姑娘,我来帮你。”

是名男子。

陆流身形顿了顿,不动声色地重新靠回门框。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名陌生男子替她收拾碎瓷,看着他的指尖频频擦过她的手背。

十分拙劣的风月手段,他握着折扇的手青筋已隐隐暴起。

待那名男子从他面前走出,他也从门框上离开。

“兰璎。”他轻声叫她,语调十分柔和,带着很温煦的笑意,“我出去一下。”

兰璎点点头,心想他大抵是等烦了,她再同掌柜交代几句便可以回去了。

得知错季的唐菊花期很短,她便点了几盆中意的,让掌柜控好开花时间,等过几日再来取。

甫一跨出店门,陆流脸上的笑容就缓缓收了起来,眼眸猝然森寒。

他步态悠悠地跟着那名男子拐进一条阴暗的小巷,用折扇点了点那人的肩,不等那人身体完全回转,他的表情瞬间狰狞,抡起拳头狠狠砸下。

兰璎走出去的时候,便远远见陆流手里提着一方黑漆竹节食奁过来了。

离得近了,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桂花糕?”兰璎眼神亮了亮,笑着问他。

“嗯。”见她开心,他心情难免也愉悦,仅存的一丝戾气也散得干干净净,“上回在茶楼,看你只要了这一样。”

他把食奁交给了她的丫鬟。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兰璎便让牡丹收了,何况她也确实爱吃桂花糕的。

陆流送兰璎上了马车,突然察觉楼上似乎有人在看这里,他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也许是他多虑了。

朱铉负手从窗前离开。

卫戬还没反应过来,世子爷就已经独自离开雅间,他在后头疑惑地喃喃:“爷,刚上的茶,您不喝啦?”

青帷华盖的马车在槐安胡同的陆家影壁停住,陆流撩袍而下,径直去了罗氏院子,却被她房里的丫鬟告知罗氏出去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屋内的地龙太暖,他脱了月白的外袍,动作间,恍惚闻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桂花香气,他抿唇轻笑了半晌,而后坐在圈椅内,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茶喝。

有清浅的脚步声入耳,他鼻尖闻到一股浓重的脂粉气,随后他的怀里倚进来一人,脖颈也被两条像水蛇一样的细白胳膊缠上。

他的目光仍放在茶杯上,端起来慢条斯理地啜饮,听见怀中的人柔柔地问他:“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没打算回答她。

不过是罗氏塞给他的一个通房丫鬟而已,见她温柔知趣,便也将她留在房中收用。只是她这一问,又让他想起今日的事情,忍不住又弯了一点唇角。

菱歌知道他一早便出了门去,又见他笑而不语,吃不透他心思,又不想他忽视自己,便拦住他要送到嘴边的茶,就着他的手也轻啜一口,却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想必是在外头又与人缠上了,不免有些吃味。

陆流扫了她一眼,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他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若不是怒到极致,总让人觉得温柔深情。

菱歌面红腰酥,手指轻轻抚上他因吞茶而微滑的喉结,拿眼斜他,嗔道:“不是最不喜欢花香了吗?莫不是在诓我?上回我用了一回桂花味儿的胭脂,您就不让我用,是只对我一人这样,还是所有都这样?若是只对我,我可不依!”

他顿住喝茶的动作,看着她,冷声道:“出去。”

他从前待她都是极温柔的,菱歌不免耍起了小性子,轻轻打了他一下,嘟着嘴:“您今儿个是遇着哪一尾狐狸精了,没得有了她,便忘了我!”

她话音刚落,陆流就一把掐上她的脖子,直到她脸色铁青,双目翻白,身形因喘不上气而开始剧烈抽搐,他才把她从怀里拎出去,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声音很轻地道:“要是再学不会说话,就把舌头割了吧。”

菱歌脸色发白,瘫在地上无力地蠕动,他看也不看她,唤来婆子把她架出去,继续坐在圈椅上喝茶。

与此同时,罗氏也正在定国公府与定国夫人喝茶谈话。

期间,聊到陆流与楚兰璎的亲事。

定国夫人开始还笑着夸她有福气,后来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并带着一点哽咽,拿起帕子掖了掖泪。

罗氏也敛了笑容,慎重地握住定国夫人的手,轻声问:“颂哥儿可还是不见好?”

这一问,定国夫人的眼泪便收不住了,吧嗒吧嗒直掉:“听太医说……怕是、怕是不成事了……”

徐颂是定国夫人好不容易盼来的独苗,可惜一生下来就是个药罐子,阖家当眼珠子似的养到十六岁,请了不少名医诊治,仍是回天乏力。

罗氏便说:“既这么,何不寻门亲事冲冲喜?路子是歪了些,但总比没有的好。”

定国夫人眼神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叹道:“你说的在理,可眼下能找谁去,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谁愿意来吃这个亏?”

罗氏微勾了勾唇角:“眼下倒是有一家合适的……”

定国夫人忙问是谁。

罗氏便笑起来,意味深长道:“楚阁老家的楚二小姐。”

为了把陆流的人设尽可能按照我的设定写出来,真的想到头秃。又元气大伤了。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单曲循环阑珊客,太衬陆流了。

再紧抱亦难相依几个秋

无缘厮守离愁怎解得消瘦

同淋暮雪亦算白头

何妨月下踱步阑珊

思忆深浅寄她胜不过残盏

当初挽手誓愿踏遍人间

失之交臂落日也变平淡

轻舟也许默默过万重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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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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