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霖秋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整夜睡不着,是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段兮年的样子——讲课时微微侧身的弧度,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低头看他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这些画面像是被刻进了骨头里,白天压着,晚上就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试过很多办法。数羊,没用。背书,背着背着就想起这是先生教过的。练剑,练到筋疲力尽倒头就睡——可梦里还是有段兮年。
梦里的段兮年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先生是冷的,淡的,像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波澜。可梦里的先生会笑,会伸手,会叫他“阿秋”,会用那种他从来不敢奢望的眼神看他。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莫霖秋都要在床上躺很久。
心跳慢慢平复,呼吸慢慢恢复正常,然后他慢慢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
“莫霖秋。”他低声骂自己,“你是变态。你喜欢他是一种病!”
可他控制不住。
第二天见到段兮年的时候,他又会变成那个乖巧的学生,规规矩矩地叫“先生”,认认真真地听课,偶尔撒个娇,被挡回来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回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乖巧的皮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那天是休沐日。
段兮年不用进宫,莫霖秋也不用上课。按理说,他们不会见面。
可莫霖秋还是去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马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停在段兮年府邸门口。
门口的小厮认出了他,吓得差点跪下:“殿、殿下——”
“我来找先生。”莫霖秋把马缰递给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生在吗?”
“在、在的,大人他在书房——”
莫霖秋已经走进去了。
段兮年的府邸不大,三进的院子,种了几竿竹子,铺了一条青石小路,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像主人一样。
莫霖秋走在青石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轻脚步——他又不是来做贼的。可他就是觉得,走快一点,会惊扰到这里的安静。
书房的窗户开着。
莫霖秋远远看见段兮年坐在窗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披在肩上,黑得像墨。
莫霖秋站在窗外,忽然不敢进去了。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打破这幅画。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久到段兮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窗外。
四目相对。
莫霖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段兮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放下书,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莫霖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来的路上想了一百个理由——有课业要请教、有书要借、路过顺便来看看——可此刻看着段兮年散着头发、穿着家常衣裳、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来看看先生。”他说。
实话。
段兮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进来吧。”
莫霖秋绕过窗户,走进书房。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庄子》,旁边搁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段兮年走到案前,把那杯凉茶端起来,似乎要倒掉。
“先生,我来。”莫霖秋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莫霖秋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段兮年看了他一眼。
“殿下怎么了?”
“没、没什么。”莫霖秋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先生,你继续看书,我不打扰你。”
段兮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殿下既然来了,坐吧。”
莫霖秋坐下来,坐在段兮年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有一盏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灯油是满的。
他盯着那盏灯,不敢看段兮年。
“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段兮年重新坐下,拿起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
“休沐日,闲着。”莫霖秋说,“先生呢?先生休沐日都做什么?”
“看书。”
“不出门?”
“不出。”
“不找人下棋?”
“不找。”
“不——”
“殿下。”段兮年打断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莫霖秋沉默了。
他想问的太多了。他想问先生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想问先生有没有想过娶妻,想问先生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作为太子,是作为莫霖秋。
可他不敢。
“没什么。”他笑了笑,“我就是想知道先生不在东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段兮年看着他,目光淡得像水。
“就是这个样子。”他说。
莫霖秋点了点头,低下头,盯着案几上的那盏灯。
灯芯微微歪了。他伸出手,把它拨正。
“先生。”他说,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太子,先生也不是太傅,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段兮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不会不是太子。”他说,“臣也不会不是太傅。”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莫霖秋抬起头,看着段兮年。
段兮年的目光落在书卷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莫霖秋注意到,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先生,”莫霖秋说,“你在怕什么?”
段兮年抬起头。
四目相对。
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殿下。”段兮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竹叶声盖过,“臣没有在怕什么。”
莫霖秋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淡如秋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莫霖秋知道,水越深,表面越平静。
他没有再追问。
“先生,我渴了。”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段兮年看了他一眼,起身去倒茶。
莫霖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殿下喝茶。”
莫霖秋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他把那杯烫茶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喝,喝得很慢很慢。
段兮年重新坐下来,继续看书。
两个人隔着案几,一个看书,一个喝茶,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案几上投下一片光影。那盏灯静静立在那里,灯芯被拨正了,燃得很稳。
莫霖秋喝完了那杯茶。
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上,站起来。
“先生,我走了。”
段兮年抬起头:“殿下路上小心。”
莫霖秋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先生。”
“嗯?”
“你以后休沐日,能不能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
段兮年没有说话。
莫霖秋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我走了。”他说。
然后他跨出书房的门,走进阳光里。
走出去很远,他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段兮年还坐在窗前,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风吹过,竹叶沙沙响,他的头发被风拂起,几缕黑发飘在脸侧。
莫霖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段府。
骑马回东宫的路上,他一直攥着那只被烫过的手。
茶杯是烫的,茶是烫的,可他的掌心是凉的。
因为那里没有段兮年的温度。
那天晚上,莫霖秋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段兮年散着头发坐在窗前,阳光落在身上,抬起头看他,说“殿下怎么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先生。”他闷闷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枕头听见。
枕头没有回答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枕边,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上眼睛。
梦里,段兮年又出现了。
这一次,先生没有看书,没有喝茶,只是坐在他对面,隔着案几,看着他。
那盏灯在两个人之间燃着,火光轻轻摇曳。
段兮年伸出手,拨了拨灯芯。
火光跳了一下。
莫霖秋盯着他的手,忽然说:“先生,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吗?”
梦里的段兮年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莫霖秋伸出手,慢慢地、试探地,握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微凉的。
像他想象中的一样。
他握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捏碎一块玉。可他没有松开。
段兮年没有抽回去。
梦里的莫霖秋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然后他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去东宫,还要装乖,还要规规矩矩地叫“先生”,还要把那四个字压在舌根底下——
君臣有别。
可他不想有别。
他想有。
这章写的是藏在心底的小小心动。阿秋的喜欢很安静,安静到只敢在梦里靠近;先生的在意也很克制,克制到自己都没察觉。他们不是轰轰烈烈,是一点点、一点点,把对方放进心里。后面会慢慢甜回来,也会把所有藏着的心意都讲清楚。谢谢愿意看这个故事的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不敢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