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起演戏

陈医倌是他多年的心腹,曾救过他多次性命。

陈医倌匆匆赶来,看到帐内情形和付巍那异常凝重的脸色,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沉默而迅速地检查伤口,当他也看到那层裹胸布时,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眼神复杂地看了付巍一眼。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付巍都像一尊石雕般站在一旁,背朝着床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处理完毕,陈医倌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

“将军,少……将军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只是需要好生静养。这伤……位置凶险,万幸未伤及心脉。”

付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有劳了,今日之事……”

“将军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陈医倌立刻躬身,退出了营帐。

帐内再次只剩下他们“父子”。

付巍一步步走到榻前,缓缓坐下。

他看着付清晏毫无血色的脸,那双平日里清冷坚毅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看去,竟是无比清晰地呈现出属于女子的柔美。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

这只手,握过染血的刀枪,下达过无数冲锋的命令,此刻却因为发现自己的孩子原来是女儿身,而颤抖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付清晏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随即,昏迷前的记忆涌入脑海。

父亲,看到了……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睁大眼睛,对上付巍那双深沉如海、复杂难辨的眸子。

“父……父亲……”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挣扎着想坐起来解释,却又因牵动伤口而痛得倒抽冷气。

“别动!”付巍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四目相对,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付清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血污和尘土,在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父亲……孩儿……欺瞒了您……孩儿……是女儿身……”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等待着父亲的雷霆震怒。

然而,预想中的怒吼并未到来。

付巍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震惊和郁结都排空。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付清晏几乎要被这沉默逼疯。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当年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你又有何知错,只是你母亲……”

付清晏泣不成声:“从……从记事起……母亲说……府中需要男丁……否则……否则……”

“否则你们母女地位不保,将军府也会沦为笑柄,甚至引来祸端。”付巍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回想起夫人这些年对“儿子”近乎严苛的文武要求,以及那份隐藏得很好的忧虑,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人儿,这个从小到大、纵使受伤再重都不曾落下一滴泪水的女儿。

想起她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不输任何男儿的英姿,想起她从小到大超乎常人的刻苦和隐忍,心疼混杂着骄傲、愤怒、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傻孩子……”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笨拙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这些年……苦了你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付清晏彻底崩溃。

她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付巍任由她哭着,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沉声道:

“这件事,从今往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陈医倌知。

对外,你依旧是将军府的嫡长子付清晏,明白吗?”

付清晏震惊地看着父亲,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接受了这荒诞的事实。

“可是父亲……这欺君之罪……”

“既然已经错了二十二年,那就只能错下去。”付巍打断她,眼神锐利。

“将军府,付家军,上下多少人的性命,都系于此。

你……做得很好,不,是太好了,好到让为父……无地自容。”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

“记住,从今往后,你不仅是我的‘儿子’,更是我付巍的骄傲。

这场戏,为父陪你,和你母亲,一起唱下去!”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祠堂内,灯火依旧。

付巍收回望向牌位的目光,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付清晏身上。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扶起来。

“清晏。”他叫着这个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名字,声音低沉,“为父……都明白。”

付清晏抬起头,愕然地看着父亲。

与此同时,皇宫,长乐宫。

宋昭阳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之前的勇敢和决绝,在独自一人时,化作了无尽的委屈。

她不怕皇兄的斥责,不怕朝臣的非议,她只怕……只怕付清晏那毫不犹豫的拒绝。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

“七年了,我等你七年,难道等来的就是一句‘万死难报’和‘收回成命’吗?”

殿门被轻轻推开,皇帝宋徽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

“还在闹脾气?”他走到宋昭阳身边,看着妹妹单薄的背影,语气缓和了些。

宋昭阳没有回头,肩膀微微抽动。

“昭阳。”皇帝叹了口气,“你今日,太冲动了。你让清晏那孩子如何下台,让付爱卿如何自处?又让朕,如何是好?”

“皇兄。”宋昭阳转过身,泪眼婆娑,“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等了。我怕这次他回来,又会因为什么家国天下、君臣之礼,再次把我推开。我怕极了……”

皇帝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软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道:“朕看得出来,清晏那孩子,并非对你无情。”

宋昭阳眼睛猛地一亮。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他的反应,太过激烈,不合常理。朕总觉得……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你让朕再想想,也让朕,再探探付家的口风。”

他拍了拍宋昭阳的肩膀:

“你是大宋最尊贵的长公主,你的婚事,关乎国体,绝不能如此儿戏。

在朕查清楚之前,你不许再胡来,听到没有?”

宋昭阳咬了咬唇,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将军府,听竹苑。

这是付清晏的院子,一如她离开时那般简洁冷清,除了必要的家具和满架的兵书,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她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独自坐在石桌前。

桌上没有菜,只有一壶烈酒,和一个空了的酒杯。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她又倒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冰封般的寒意和恐慌。

宋昭阳的脸,带着执拗热烈、不顾一切的神情,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那双明媚的眼睛,曾经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如今,这光却要将她推向万丈深渊。

“殿下……”她对着空中虚无的影子,举起酒杯,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在风里,“对不住……臣……骗了你。”

“臣……其实……”

后面那石破天惊的几个字,终是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压抑到近乎呜咽的哽咽。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石桌的边缘,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身上,将那份无法言说的秘密与痛苦,映照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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