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水

萧越说完,像是再承受不了剧痛,倒在脏污破烂的草席上。

中毒?

乔婉眠的心被紧紧拧住,开口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满眼只剩倒在自己身前的萧越,连尊称也忘记了,只焦急地唤着萧越的名字。

一句“没事”还没来得及出口,萧越猛地吐出一口血。

明显,计划出了差错。

乔婉眠衣襟被溅上血,她脑子里嗡鸣一片,哆嗦着扶住萧越,不知道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在安抚萧越:“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你至少会活得比我久。”

上一世,萧越是今年寒冬时节才娶了她的牌位,现下她都还活着,萧越就更不会死了。

萧越眉头紧紧蹙着,逼迫自己在蚀骨的剧痛中思考哪里出了纰漏,他现下的症状,与先前启束说的明显不同。

同时,乔婉眠的话也分走了他两分心神。

哪有人会这么认真的咒自己比一个身重剧毒之人早死?

想不到她,用情颇深。

狱丞很快带着人手和医官前来,乔婉眠被人拨到一边,缩在一旁紧紧盯着萧越的变化,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也变得发紫。

医官很快查出结论:

牢饭中被人下了剧毒,沈絮食用极少,吃两日药便可恢复如初。

而萧越,他几乎吃光了沈絮的饭菜,本会暴毙而亡,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眼下看并无性命之忧。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萧越抬出去,大理寺司直带了一队人马急匆匆去往伙房。

狱丞架着沈絮向外走,沈絮不忘一饭之恩,对狱丞道:“——哎,那个姑娘是萧大人府上的人,此事与她无关。”

前面架着萧越的医官不耐道:“不管谁的人,她接触过饭菜就有下毒的嫌疑,没查清之前,她哪也别想去。”

乔婉眠刚松了一口气,听到医官的话,顿时三魂离体。

萧越正在毒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难道她就要一直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等着?

再说萧越会不会也怀疑她,对她严刑逼供?

乔婉眠腿都软了,慌张辩驳:“不、不是我,我都没碰过牢饭。大人,刃刀呢?求您让我见他,他肯定相信我是清白的。”

医官上下打量乔婉眠,见她身无长物,不过是一个容貌惊艳的婢女,冷哼道:“刃刀公子自有要事,哪有功夫理你。”

……

毒发的阵势比萧越预料的猛烈得多,他意识还清晰着,体内却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筋骨血脉,无法动弹。

无力的抵抗中,他听到熟悉的声音。

婉婉惶惑,只会是她。

萧越早知牢饭中有毒,为了证明乔婉眠的清白,他才没吃她带来的饭菜;刃刀也早去蹲守下毒之人,现下应当已经人赃并获了。

就算他暂时开不了口,乔婉眠也很快就能洗脱嫌疑。

但依乔婉眠的胆量,若是留她在狱中过一夜,她恐怕会吓出病来。

思及此,萧越忍着五脏六腑刀搅般的疼痛,挤出最后一丝力气,道:“与她无关,让她随我回府。”

上峰发话,医官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见萧越脱力倒下,陷入昏迷。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诊出萧越情况没有恶化,才想起眼巴巴看着萧越的乔婉眠,道:“在下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姑娘就跟我们一道走吧,也好搭照萧大人。”

乔婉眠嘴唇紧抿,胸口被一块巨石压着,事关生死,萧越居然一点没怀疑她,还强撑着为她解围,她应当对得起萧越这份信任。

她点点头,默默跟在一旁。

监牢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天地间朦胧一片,乔婉眠、医官与萧越共乘一辆马车,被官差护送着向侯府驶去。

乔婉眠见不到一个熟悉面孔,又不知下毒之人的目标究竟是谁,若是萧越,会不会再来刺杀?

她心中惶惶,向官差讨要护身之物。

那官差不以为然,道:“这是朝廷的马车,什么贼人敢跟朝廷作对?姑娘放心,显然贼人是想封住嫌犯的嘴,萧大人只是碰巧受累。”

但乔婉眠少见的执拗,只祈求地看着他,那人看着少女逐渐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动了恻隐之心,将怀中匕首给了她。

……

行至半途,雷声轰隆炸裂,乔婉眠撩开车帷,见外面已是天地幽冥,雨落成帘,街道上只剩没来得及收走的小摊,不见人影,宛若鬼城。

乔婉眠担心萧越受凉,起身将窗关住,拉严车帷,却听外面有人怒喝:

“何方贼子,胆敢阻拦大理寺的车驾,速速现身!”

“停车!有埋伏!”

马车晃几晃停下,风雨雷鸣愈发震耳,几乎淹没外头人呼喝的动静,乔婉眠僵在原地,期盼外面是一场误会之余,焦急环视车厢,想寻求庇护。

可萧越仍旧昏迷着,坐在她对面的医官神情比她还要紧张,一直问“怎么办”,显然是个靠不住的。

乔婉眠手脚冰凉,肩上有千钧重。

倘若外面的人拦不住刺客,她就是萧越最后的屏障。

她为萧越效命,自然应当像其他乔家人一样拼死护主,且萧越几次救她,现在正是她回报的时候。

乔婉眠手抖得厉害,握紧匕首都费力,更遑论用它伤人,她只能想别的法子。

看那人微蜷着腿躺在马车正中的主位上,身后还有很大空隙,她决定把他往车厢深处挪一挪,若是有人闯入,多出这一点距离,或许就是一线生机。

乔婉眠刚费力搬起萧越双腿,听到有什么从窗口穿透窗纱破空而入,一声怪异的闷响后,咚的钉在了马车上。

车身随之微晃,乔婉眠后背窜起一阵寒意,急忙回头看去。

刚头还絮絮叨叨的医官仍坐在原处,脸上的血色正慢慢褪去,他的喉口上插着一支利箭,脖颈处鲜红的血液不断汩汩流出,俨然已经没救了。

若是她没有来管萧越,那支箭穿透的就是她的脸。

乔婉眠浑身的血液静止了一瞬,她挪开眼,深知现在不是惊恐或同情的时候,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一鼓作气将萧越挪到了车厢最深处。

还不够。

爹爹说起过,有一种重箭力道强悍,可以轻易穿透车壁或门板,对方都敢袭击官府的马车了,说不定也早有准备。

乔婉眠环视四周,扫落矮几上的杯盏,将矮几竖立挡在萧越身前,琢磨了一下后,又抓起一条薄毯抖开,以身为盾趴在萧越身上后,用薄毯将二人兜头罩住。

薄毯护着她,她护着萧越。

她一向胆小,与人斗嘴时嘴皮子都会打哆嗦,但她想好了要报恩的,就算她不能替萧越挡住能瞬间扎穿马车的利箭,至少能减缓箭势。

总不能将他们彻底扎穿了吧……

……

第一支箭不过一个试探,就在乔婉眠完成一系列动作后,箭雨纷沓而来,不断钉在车壁上,发出令人心惊的沉闷声响,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支箭钉入时马车带来的震动。

大概是马匹被乱箭射死,马车剧烈晃动几息后静止下来。

乔婉眠已分不清是雨势变弱还是来了援兵,外面的兵械相击声又清晰起来。

她蒙着毯子,在昏暗中强忍着将自己蜷成一团的本能,尽可能让自己多覆盖一点萧越的身体。

她真的很怕,怕疼,怕自己被扎成只刺猬般殒命,但她不会退缩。

乔婉眠将头埋在萧越颈窝,双臂环着他的肩膀,死死攥着短刃。

萧越宽阔结实的臂膀与略高的体温让她莫名有了丝安全感,乔婉眠想着尽人事,听天命,开始小声祈求漫天神佛青睐她一次,保佑她与萧越,及外面正殊死一战的官兵们度过此劫。

但她并没有从其中汲取到多少力量,她脑子里只剩此刻最想依赖之人,转而念叨:“萧越你快醒来……你醒来一定能打跑他们的对不对……”

“萧越……”

……

在此期间,萧越依旧意识清醒却不能动弹。

他想过三皇子发现计划落空会先下手为强,亦做了准备,他的马车是特别加固过的,唯一的破绽就在窗口,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出了意外,导致了无辜的医官丢了性命。

敛剑就带队埋伏在不远处,萧越相信他的能力,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倒是乔婉眠——

一时心软给了她腰牌,没想到她乐呵呵捏着腰牌,跟着他一头扎入了险境中。

方才他本在为无法躲开乔婉眠搬动他身体的手而烦躁——若是刺客真的杀入车中,他挪动与否都毫无作用。

接着他便听到,乔婉眠在慌乱中将杯盏碰掉。

但直到她将小几搬到他身侧时,萧越才意识到,乔婉眠是企图用小几为他挡住可能再射入车厢的箭矢。

天真,但又很难让人不动容。

车厢里就这一个能用的物件,用小几给他做遮挡,意味着乔婉眠舍弃了自己的安全。

还没等他欣慰乔婉眠与乔家人一脉相传的忠诚,有薄毯被抖开,紧接着,她带着那层薄毯,覆在了他身上。

夏衫轻薄,她的柔软与温度,迅速透过衣衫,侵入萧越。

萧越脑中轰然一声巨响,过后,是长久的空白。

乔婉眠携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暗香,轻轻软软的身体,在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以最无私的理由,护住了他。

她像是一滩柔柔春水,完全趴在他身上,手臂穿过他的颈后,头埋在他颈窝,有细小的发丝钻入了他的衣领,带来的丝丝痒意甚至压制了萧越浑身碎骨般的疼痛。

萧越(递腰牌):出去玩注意安……

乔乔:我跟来啦!~

萧越(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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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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