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小孟回来啦?哟,那不是未哥儿么?你好久没来呢?”李榕依旧坐在榕树下剥东西,孟鸷隔老远就认出他来了。
“嗐,石榴?”未陬快步上前几步去看,“你这儿还种石榴了?”
李榕摆了摆手:“哪儿呢,人家给的——你们吃不?”
“你留着吧!”未陬笑着拒绝,“我们先走了,家里有事呢!”
“快走吧快走吧!小孟常来玩!”
俩人告别后走了一段距离,未琛明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他转头,看到李榕放下了手中的石榴,双手交叉坐在马扎上,正抬头望着他们。
“未哥儿,瑛姐要到忌日了吧?盛子几号回?”
未琛明仿佛被什么定住一般,他遥遥地望,眼睛眯了起来。孟鸷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瑛姐”“盛子”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注意到未琛明的眼角忽然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太阳照的。
“老时间吧,他不会早回来,也不会晚回来。那就是礼拜六,明天。”
“礼拜六……瑛姐和盛子去‘花满华苑’玩的日子,他们总是走的早,下午这个时间总能碰到他们。”李榕拨了一把碗里剥好了的石榴籽,“他们总要从我这儿带点儿东西走呢。”
未琛明眼角模糊了,泪光被太阳反射,一时竟让孟鸷愣住了。
“快走吧!我就问问,你们忙呀!盛子回来告诉我一声好了!”
“那是当然的!”
等确实走远,孟鸷看未琛明陷入沉默,像最后一点活力被抽尽一样。
“瑛姐是我妈,盛子是我爸。”未琛明主动开口道,他摸了摸兜,好像是想要吃点什么,但最终仍然放弃了,“十五岁的时候,我妈三十八,她得了病,我爸跑遍了半个中国,这样也治不好她,她还是走了。”
“当时我爸买了这儿的房子,说这里风景好,温度高,人住在这儿心情也愉快。我知道他是为了给我妈养病。”
“他和我妈是在大学认识的,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在校园的湖边。从校服到婚纱,所有人都羡慕她。”
“后来他们一起去海外留学,成绩优异,又一起回国工作,最后一起进的翻译部门。”
未琛明徐徐说了很多从前的故事,孟鸷认真听,安静地听,一言不发。
他们脚下正在走的路上铺着鹅卵小石,两侧有成荫的不知名的遮天树,前面路口转弯的不远处是个公园,清风习习,掠过凉亭。头顶暮色窥探,裹挟着天脚处的夜光,海平线上似乎有星光正要一跃而出。
这是两个人的故事,是一个家庭的过往,也是一座城的云烟岁月。
萝岗大街街巷林立,条条小路通往杨康大道。这里有数不清的人,听不完的故事,像一本永远不会发霉的书,书封悠久却永远芬芳。
未琛明说了很久,终于没什么话可说,正好两人也走回了院子。屋里亮着灯光,看来是有人在。
听到大门落锁声,屋里的人下了楼。
未琛明惊讶抬头:“羊毛?你没去‘花满华苑’?”
杨无复点头:“我等都晏。宋姐和穆林前脚刚走,你们就回了。”
“噢,我懂你。都晏又在磨蹭啥呢?又是在整他那头发了吧?”未琛明边放东西边说。他和杨无复谈话时还不忘回头顺手拎过孟鸷手里的东西。
杨无复没说话,只挑了挑眉。
孟鸷倒了杯水放在桌沿,又倒了一杯后坐在角落的椅子里静静地喝。未琛明看到后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水,胳膊靠在窗边,耳朵听着楼上的动静。
一刻钟的功夫,里面的人才磨磨蹭蹭现身。
“哟!都在呢?一块儿呗?”都晏撩了一下头发,笑道。
后脑勺上扎了个小揪揪,黑背心外套着皮衣,下面是牛仔喇叭裤和黑皮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要去干架。
未琛明故意扮了个作呕的表情:“小子,你要去唱歌,不是要打拳。”
“大叔,这你就不懂了吧?”都晏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面部只露出了压不下去的笑,“前沿新潮流,最近可火了!”
“讲谁大叔呢?你小子再说一遍?!”未琛明作势要冲上楼去,而都晏早已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杨无复适时开口,他的声音淡淡的,好像游离在人语外,而却被在场的所有人听了去:“走吧,她们该等急了。”
孟鸷心中一震,他再次偷偷打量杨哥几秒,又默默地收回眼神。
“走嘛,你想什么呢?”都晏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楼下,又窜到了孟鸷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哎哎你别欺负小孟啊,家属都在场呢。”未琛明瞪眼望着都晏。
“家属?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未琛明指了指要出门的杨无复:“小孟可是林姐的家属——这还不算?再不算我就是他家属,欺负我家人,你几个意思?”
“你倒是熟络,小孟说要跟你一家没呢?你倒是问问他乐不乐意?”都晏不服气地喊,“要是也得我是!”
“得,你们都是我家属,好不?走啦走啦!”孟鸷赶紧叫停小学生吵嘴局面,推搡着站在身前的未琛明走出屋门。
院外灯光哑火,后方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屋灯。都晏先跑一步,趁未琛明给大门上锁的功夫,孟鸷回头看了一会儿背后的光。
未陬注意到此,他开口解释道:
“小鱼家围栏高,灯露不出来,但你再在这里待一会儿说不定能听到她家的狗在叫。她家狗叫‘小禾’,好像是从乡下抱来的。”
“李大爷家熄灯了,他睡得一向早。”
“隔的老远那个亮着灯的,那是99号,院里的小姑娘是小鱼同学,叫黎一元。”
孟鸷惊讶地望着他:“你对这里真熟悉。”
“可不么?这一条街的人我认识大半。”未琛明语调里带着骄傲,“回头带你一个一个认识,他们都是顶好的人。”
“这我信你。我已感受到了。”孟鸷笑了。
这时,远处传来都晏的喊声,他正站在树下,树影要将他完全笼罩,而他身侧还站着一个人:“哎——你们怎么还没动身呢?”
孟鸷闻声去看,凭着身高体型模模糊糊认出都晏旁边的人是杨无复。
“你们那么快干嘛?”未琛明同样喊道,他回头要拉孟鸷的胳膊,“快点,我们跑起来!”
孟鸷的手猝不及防地被牵了起来,二人在夜海里奔驰,零星的昏黄灯光如同白日暖阳,照耀在他们的身上。
等到四人并肩,他们的步伐才顿然放缓。四个年轻人的背影在光下拉长,正如他们的未来还有无限时光。
……
……
“哟,靓仔们总算来了。”舞厅里人声嘈杂,但宋华蓁的声音极易分辨。
她如今的打扮已不同于上午,上衣是白色的短款纺纱衬衫,下装是黑色鱼尾半身裙,衬托出她身姿的曲线美,显得妩媚可人。
“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她道,语气里带着略微的嗔怒。
“哪儿能呢?你在这里,我又怎么会去别的地方?”都晏走在人前,虚搂上宋华蓁的腰,鼻尖偷偷贴上了她的脖颈。
“好看么?”宋华蓁故意推开他的脸,仰着头问,眼神轻佻。
“好看。”
“你就只会讲‘好看’?你的甜言蜜语去哪儿了?”
“外人都在呢,这话只好对你一人讲。”
孟鸷望着远行的两人,他们的光影浸没在人群,而其周身光晕却像头顶忽闪的暖灯那样持续在中央舞厅。
孟鸷还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位置。人群这岸是迷茫的他,人群对岸是迷离的舞台。
“愣着干嘛?”突如其来地,未琛明拍了一下孟鸷的后脑勺。
“打头长不高。”孟鸷皱眉,颇有些气恼。
“这么高够了,”未琛明用手量了一下对方的发顶,“正好到我的眼睛。”
“那还差一点,过两年就追上了。”
“年纪不大,野心不小。”未琛明拍着孟鸷的肩膀,笑道。
也许是灯光的缘故,孟鸷注意到他眼里的光更柔和一些,像某天午后打开窗子涌入房间的第一趟清风,顺带着未知名的花香。
“他们都有伴,咱俩形只影单,要不也组一个?”
回望一圈,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孟鸷点头:“好。正在放什么歌?”
“华尔兹,新上的。”未琛明看出对方对舞蹈的陌生,道,“你把手搭我肩上,跟着我。”
不远处看戏的人忍不住了,楼上传来突兀的笑声,原来是都晏那小子:“未哥,你不道德啊!教小鸟女步呢?你要用一支舞把人家拐回家么?林林姐第一个不答应!”
“瞎讲什么!你小子,滚蛋!”未琛明脖子抹上绯色,他白了楼上一眼,安慰孟鸷道,“他们瞎说呢,你别在意。我们就随便走几下,分什么女步男步呢?”
孟鸷应声,他在心里偷笑。
舞厅的光像拉长的细线,牵动着每一个置身此处的人的心脏。当慵懒旖旎的光斑铺洒在中央舞厅这二人的身上,也许此刻不成形的事物也有了具状,鼎沸的人声嘈杂拥挤,而无法忽略的是无时无刻传至耳边的话:
“他们好漂亮的呀!”
“跳得真好!”
小步交叠,一而连三,丝滑转身,侧腰弯下,孟鸷学得很快。
“我怕踩你。”孟鸷觉得周围热了起来,心情也变得躁动起来。
“多踩几次就不怕了。”未琛明一本正经道。
孟鸷笑出声,在心里骂道:“有病。”
“他们跳完舞都要去做什么呢?”寻望四周,年轻年迈的身影频繁显现,这是孟鸷从未见过的场景。
“老人遛弯,或者在树下再多聊一会儿。年轻的会去下一个舞厅接着舞。小孩子去门口小卖铺买两包辣条,吃得满嘴都是。”
“那挺好。”
未琛明低头看了一眼孟鸷的舞步:“你学得挺快。”
“你带着,当然快。”孟鸷道,说罢又抬头看着头顶璀璨的灯,“我从没在一天里的这个时间看到过这样的灯,也没见过相似的光。”
“那你现在看见了,是你人生第一次,很高兴吧?”未琛明问了一句废话,但他下意识就这样脱口而出。
“很高兴。”孟鸷笑了。
听到孟鸷确定的话,未琛明惊讶地发现自己长舒一口气。
“咱们来的晚,要是早一会儿,那边门口有长胡子老人唱民谣,他捧着手鼓,身边或者还有弹琴的在伴奏。”
“你饿了吗?”未琛明忽然问。
“有点。”光影实虚相融,闪烁在孟鸷的眼眸里,他眨了一下眼,这一刻未琛明才忽然发现他的眼睫有些长,或许蜻蜓点水恰恰如此。
未琛明别过脸,“门口有家小吃店,小炒,粥粉面,煲仔饭,还有火锅——你知道火锅的吧?就是把菜和肉放在点火的锅里涮着吃。”
“……你见过63层的楼吗?我听说越秀区那边要建大厦——就是高楼,不过计划刚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好。”
孟鸷静静地听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寡言少语,而未琛明原来是个这么爱谈的人。所幸的是他爱听,他喜欢安静地听另一个人讲有趣的事,自己只需要点头,时不时被逗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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