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公主

楼梯上再次传来一阵轻响。

整间大厅的人全都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往楼梯口望去。

小荞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处。

一袭冰蓝的缎面舞裙,泡泡袖在肩头微微鼓起,裙摆从收紧的腰间骤然散开,像一朵被风托起的蓝鸢尾,每一层褶皱都泛着绸缎独有的柔光。

她的头发高高盘起,几缕卷发从耳侧垂落,蓬松柔软。头顶别着一顶银质小皇冠,皇冠正中镶嵌一颗饱满的蓝宝石,两侧密密缀着碎钻,熠熠闪光,与裙色浑然一体。脖子上戴着一条三层的珍珠项链,耳垂上也是珍珠,更大一些,圆润的光泽贴着她的脸颊,衬得她的脸更小、更白。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谈瑞芝轻轻说了一句:“天哪。”

路萍看得屏住了呼吸,伸手拽住方雪晴的袖子,用气声说:“那是......小荞?”

方雪晴没回答。她看着楼梯上的那个人,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圣心女校见到小荞的样子。

那时她穿着一身月白旗袍,扎着两条麻花辫,对周围的一切又怯又好奇。那时的她当然也是美的,可那种美是安静的,像一株开在墙角没被人注意过的雏菊。可现在这个人,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光里。薄纱在她身后铺开,水晶在她裙上闪烁,满厅的目光都被她牵引着,从楼梯口一路往下移。

小荞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也被满屋子人的目光吓了一跳,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裙侧攥了一下。这个小动作泄露了她的紧张,也泄露了她还不太习惯穿这样的裙子和站在这样的地方。

可就在她犹豫的那一瞬,她看见了陆承州。

他站在楼梯底下,仰着头看她。

满厅的宾客、满屋的鲜花、满目的流光溢彩,在这一刻全退到了他身后,成了模糊的远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陆承州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那个他每天早晨在梳妆台前替她画眉的姑娘,那个趴在他怀里哭鼻子的姑娘,此刻站在所有人面前,美得像一件不该被凡人看见的东西。

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小荞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遇见时,他从劫匪手里救下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也是这样伸出一只手。

那时她害怕,犹豫,不敢碰他。他就那么等着,等到她把手放上去。

这一次,小荞不会让他等了。

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如同第一次一样暖,稳稳地,把她托住了。

他低头望着她,嗓音有些哑:“小荞,你今天真的......好美。”

小荞抬头冲他笑了。

那一笑,让满厅的钻石水晶都黯了一瞬。

陆承州先带小荞认识了他的朋友。

这一次的party,陆承州请的全是与他私交最好的人。

当年在锦城一中念书时,他和蔡景澄、赵诚等人创办了一个社团,名为“求真社”。那会儿正值新文化运动余波未平,京华的学生在办《新潮》,锦城一中的学堂里,几个十几岁的少年也按捺不住了。他们凑在一起,读书,辩论,办刊物,油印的《求真》月刊从刻钢板到装订,全是自己动手。陆承州在少年时就显出了领袖气度,遇事不慌,说话在理,众人便推举他做了社长。

这个社团的主要成员,除了赵诚、蔡景澄、赵雅楠,还有几位。

一位叫方竞生,如今在美国研究物理。当年在求真社里,他是最不爱说话的那个,可每次开口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他读《科学》杂志,跟人辩论“科学能不能救国”,一个人对三个,不落下风。后来他考上了留美公费,去了芝加哥大学,跟着一位诺奖得主做研究。

一位是沈砚青,当年求真社里笔头最利的一个,文章写得比谁都快,骂旧社会骂得比谁都狠。后来他去了北方,创办了《晨钟新报》,名字取自“晨钟暮鼓”,意思是天还没亮,得有人敲钟。可他的钟敲得太响,得罪了京华政府。报纸被关停,人上了通缉名单。沈砚青跑得快,笔名换了十几个。这几个老同学,谁也没有他的音信。陆承州也让人找过,没找到。

还有一位,叫徐衡,原本在燕北大学做教授,后被陆承州聘请到省政府,成了宁安民政厅的副厅长。当年在求真社里,年纪最大,也最沉稳,大家都叫他“徐大哥”。

今日来的便只有这位徐厅长。几个人站在一起聊起当年的往事,便是一整段青春岁月。

徐衡对陆承州说:“我的孩子都快小学毕业了,这才看到你一点成家的苗头。”

赵诚在旁边笑:“徐大哥,你十六岁就进围城了,我们怎么跟你比?”

徐衡出身封建大家族,十六岁那年,家里给他订了亲,娶的是比他大三岁的女子。他那时候已经读了些新书,知道“婚姻自由”四个字怎么写,可他到底没拗过家里。既然娶了,他便也好好待她。读大学之前,长子就出生了,比这帮同学都早。后来他去了北方教书,又回宁安做事,夫人一直跟在身边,不声不响的,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

徐衡说:“我那是被家里安排的。你们几个在外头闯荡的时候,我在家给孩子换尿片。那些年,看着你们的来信,说不羡慕,那是骗人的。”

赵雅楠端着酒杯笑了一声:“徐大哥,你总说自己是被家里安排的,可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让嫂子受过半点委屈?你出差几天,回来必定给她带东西。她身子不好,你从来不让她下厨。你这个家里安排的,可比我们自由恋爱的都要强得多呢。”

蔡景澄听她这样说,忍不住接了话:“我不也下厨嘛,是你嫌我烧得不好吃。”

赵雅楠瞥了他一眼:“你烧的那叫饭?那叫炭。”

几人打趣了一阵蔡赵夫妻,又把话题转回陆承州身上。

徐衡说:“你们别光说我。济之,你倒是说说,什么时候让我们喝你的喜酒?”

陆承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赵诚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小荞身上。她正跟路萍、方雪晴说着什么,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笑得眉眼弯弯的。路萍说了句什么,她低下头去,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快了。”他说。

赵诚挑了挑眉:“‘快了’是什么时候?”

陆承州看了他一眼:“先把你自己的事办完,再来操心我的。”

赵诚和谢婉君订婚多年,谢婉君这次回国,两人便要在年底前完婚。可赵诚最近被婚礼的事折腾得不轻,一听人提就头疼。

“你别提这事。”赵诚摆摆手,“你是不知道,你们家的表小姐要求高得很。婚纱要从巴黎订,婚戒要从伦敦订,连喜糖的盒子都要找师傅手工做。我这儿算了算,光这些零碎就得折腾小半年。”

陆承州说:“你要不想娶这位姑奶奶,想娶她的人多的是。”

赵诚被他噎得没话说。

另一头的小荞也被几个朋友围住了。

路萍第一个凑上来,兴奋地说:“上次你不是说,考完试就可以结婚了吗?什么时候办?我......我可以当伴娘吗?”

小荞脸通红,小声说:“我......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路萍瞪大了眼,“督军这个架势,今天这场面,是把你当心头宠了啊!”

谈瑞芝在旁边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不过督军结婚,这可不是小事。报纸上起码要登一个月。”

小荞垂下眼睛。

报纸上一登,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过去。一个丫鬟出身的人,嫁给了宁安督军。报纸上会怎么写?说他“风流任性”“有辱门楣”?说他“纳婢为妻”“军政两界哗然”?还是更刻薄的话。她光是想想那些标题,胃里就开始翻。

方雪晴看出了她的忧虑,把她的手拉过来。

“既然他选择的是你,就说明你配得上他。欲承其冠,必承其重。你既然要当督军夫人,就得有勇气面对督军夫人要面对的一切。”

小荞握住她的手,内心涌起了一股力量。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是还有一件事......”

方雪晴说:“你是不是怕去上大学之后,老师同学要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待你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嗯。”

“这一点,确实没法避免。”方雪晴说,“如果不是你之前瞒着身份,可能我和路萍一开始也不敢接近你。”

路萍也吐了吐舌头:“是啊......我怎么敢跟督军夫人搭话......”

小荞低下头。

她想堂堂正正地进入大学校园,修学分,想像陆承州一样参加各种社团,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她想让老师该骂就骂,该罚就罚,不要因为她是“督军的人”就另眼相看。

安德鲁跟她说过,学医很难,要读的书、要考的试比别的科都多。因为与人命相关,老师也比别的科更加严厉。要是别人知道她跟陆承州的关系,她还能得到那种严厉的教导吗?还能被当成一个普通学生来对待吗?

谈瑞芝一直没说话。她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这时候忽然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

“那你们就隐婚嘛!”

小荞抬起头:“隐婚?”

“对啊。”谈瑞芝把酒杯放下,凑过来,“先把仪式办了,只让身边最亲近的亲友知道。学校那边,你还是宋小荞,跟从前一样。等哪一天你觉得准备好了,再对外公布。到时候木已成舟,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路萍眨了眨眼:“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谈瑞芝说,“我表姐就是。跟一个军官好了,办酒那天只请了两桌人。外头谁也不知道。后来那军官升了官,她才慢慢把关系摆出来。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小荞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她转头看向方雪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方雪晴已经有点依赖了。

方雪晴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可以。但有一点——你得跟督军商量。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小荞点了点头。

可她在心里想,陆承州会答应吗?他今天办这场party,把她介绍给他所有的朋友,请了摄影师来拍照,在客厅里挂上她名字的条幅。他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宋小荞是他的人。

现在要他跟外面瞒着,他能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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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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