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过蛋糕,喝过香槟,乐队奏起了第一支舞曲。
陆承州今天还请了白鸿轩和曼丽。曼丽在台上献唱,唱的是《难忘今朝》,调子轻快,嗓子甜得能滴出蜜来。
水晶灯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音乐的旋律如温柔的潮水,漫过大厅里的笑语与杯盏轻碰。
在这样一片流动的光与声里,陆承州朝小荞微微弯腰,伸出手。
“宋小荞小姐,愿意赏光与我跳一支舞吗?”
小荞怔了一瞬。随即郑重地把手搭上去,指尖落进他掌心。
众人看着舞池中央的男人和女人。男人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身量颀长,肩背如削,每一步都踩在乐点上。女人的缎面舞裙泛起柔软水光,高贵典雅,从容地跟着他的步子。进退、旋转、错身,裙摆开合如花。
她仰着脸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可那个距离比任何拥抱都近。四周的人影与灯火都虚成温柔的背景,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天生就该配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谢婉君挽着赵诚的手臂,站在舞池边上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当年我觉得蕴仪姐跟表哥是天生一对,原来只是没见过与他最相配的。”
赵诚说:“等了那么多年,总算等到了一个让他跳舞的时候会笑的人。”
舞曲换了舒缓的调子。小荞轻轻靠在陆承州的肩头,跟着他的舞步慢慢动着。
她想起了她来陆公馆办的第一场酒会。
那时也是这样的水晶灯,这样的乐声。他与冯奕婷在大厅中央跳着舞,她端着托盘在角落里看着,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样的美好,又那样的遥远。远得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如果让她回到过去,告诉那个时候的宋小荞,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他的舞伴,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成为整场宴会的焦点。那时的她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
“小荞,你真的好美......”陆承州轻声说,“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小荞被他逗笑,眼底那点将落未落的泪意便散了。
陆承州却没有笑。他沉默了一步舞的时间,才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我怕你越飞越远,越飞越高,飞到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小荞从他肩头抬起脸。
她看着他,忽然很想叫出那个名字。那个在心底盘桓了太久、却始终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承州......”
陆承州的身体微微一僵,脚下的舞步顿了一拍。
“你叫我什么?”
小荞抬起右手,轻轻贴上他的侧脸,又轻声唤了一遍:“承州。”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进耳里,比流淌的舞曲还要动人。
陆承州把手贴上她抚自己脸颊的手,掌心覆着她的手背。
“以后都这样叫我,好不好?”
“嗯。”小荞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我还记得,当初你们把身契还给我,说我自由了,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陆承州静静看着她。
“我当时还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可是上天冥冥之中让我来到了陆公馆,留在了你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得笃定。
“我飞得再高,也是从你这里飞出去的。没有你,我连翅膀都没有。”
乐声走到一个温柔的转折。小荞弯了弯眼睛,泪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宋小荞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陆承州。”
陆承州将她揽进怀里。
“宋小荞。”
“嗯。”
“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那件事。”
几个女生看着舞池里相拥的两个人,眼里也不禁泛起了泪花。
谈瑞芝托着腮,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找到我的Mr. Right......”
路萍扑哧一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可是谈家大小姐,能配得上你的人恐怕不多。”
谈瑞芝把脸一偏:“什么配不配得上。要是我喜欢,他穷得叮当响我也嫁。要是我不喜欢,就算是总理的儿子我也不理睬。说到底,还是要有那种感觉。”
几个女生之前在法国餐厅已经聊过理想型的话题,只剩方雪晴没参与。二人便问她:“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方雪晴抿了一口香槟,想了想,说:“我喜欢胃口好、吃饭香的。”
旁边两个人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谈瑞芝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啧啧两声:“方雪晴,你这口味可真够独特的。”
路萍笑得直捂肚子:“照你这么说,直接找个饭量大的胖子不就好了。”
方雪晴没反驳,只嘻嘻一笑,由着她们调侃。她手里的香槟喝完了,便起身去长桌那边再拿一杯。
走到近前,她才留意到桌上错落摆放的鲜花。陆公馆今日的花艺以玫瑰、百合为主,花丛间还点缀着一簇簇细碎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挤在硕大饱满的花朵之间,看着像无意间混进来的山野野花。
她转头问身旁的阿兰:“这是什么花?”
阿兰还没答,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荞麦花。”
方雪晴闻声望去。
男人上身一件干净白衬衫,下身配挺括的军装裤。约莫二十**岁,小麦色皮肤,颧骨和手背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腕。
阿兰喊他:“费师长,您怎么来这么晚?蛋糕都吃完了。”
费宜民说:“吃了一个星期的红烧肉,腻得我嗓子眼都是油,哪儿还吃得下蛋糕啊。有没有凉面?鸡丝凉面就行,多搁点醋,少放辣。”
阿兰被他逗笑了:“我这就跟厨房说,给您做一碗。”
费宜民走到桌边,端起一碟水果,用叉子胡乱塞了几口。他没吃午饭,又不爱吃西式的甜品,便挑着桌上的水果、花生酥吃。
吃了一会儿,见方雪晴一直愣愣地看着他。费宜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你是小荞的朋友吧?”
方雪晴半天没有反应,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费宜民以为是自己的师长身份让她有些拘谨,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费宜民。”
方雪晴这才回过神。她低下头,睫毛敛去眸中的波动,伸手握了上去。
“费......费师长,您好,我叫方雪晴。”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拍。他的掌心粗糙,虎口处有薄茧,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痒。
“方雪晴?”费宜民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笑了一下:“这名字好。雪后放晴,听着就亮堂。”
“您的名字也很好。”方雪晴轻声说,“宜民宜人,受禄于天。”
费宜民嚼花生酥的嘴停了一下。
他十四岁就从了军,没读过大学,从连长做到师长,靠的是枪法和不要命。这些年在军中跟着教导官学了些东西,也常在陆承州和赵诚身边听他们说话,军政要务、天下大势,他现在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可到底没正经进过学堂,四书五经翻得少。方雪晴说的这句话,他还真没听过。
“这句话是哪本书上面的?”
“《诗经·大雅》。”方雪晴说,“‘宜民宜人,受禄于天’。意思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上天会赐福给他。”
费宜民愣了一拍,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便亮了起来。像是阴天里骤然裂开一道口子,阳光兜头浇下来。
“我爹当年就是胡乱起的。他说‘宜民’好写,笔画少。没想到还能从书里找出这么个说法来。”费宜民把花生酥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方雪晴,“你是头一个把我名字解释得这么好听的。”
方雪晴低下头,抿了抿嘴。
费宜民正想问她在哪里上学。赵诚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怎么没把忆梅带来?”
费宜民说:“她们最近在白河巡演呢,还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郭忆梅是费宜民的女友,宁军政训处宣传队里的台柱子。军队里娱乐活动少,宣传队台上唱戏演话剧,台下给士兵们打气鼓劲,一年到头在各个军区跑。二人近期也在谈婚论嫁。
赵诚挑了挑眉:“那不是只剩你独守空闺了?”
费宜民反唇相讥:“你独守两年都熬过来了,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赵诚正要还嘴,忽然注意到方雪晴站在旁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赵诚平时就喜欢给人做红娘,之前在跟路萍、方雪晴聊天时,便注意到方雪晴性子爽朗,说话不扭捏。他看了方雪晴一眼,眼珠一转,打趣道:“方小姐这么优秀,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
方雪晴一愣:“没有......”
赵诚立马来了劲:“我们督军府和军营里,倒有几个不错的年轻人,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就当多交个朋友,全看你的意思。”
方雪晴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方才的样子,笑着说:“我目前还是想先读完大学,婚姻大事还不急。”
费宜民一开始还觉得赵诚有些唐突。哪有第一次见面就给人介绍对象的?此刻见方雪晴这样坦荡,不羞不恼,也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她微微扬着下巴,笑意温和却笃定,分明是个有主意的。
赵诚问:“你也报名了今年的考试?”
方雪晴点点头:“是,我报的锦城女子师范大学。”
赵诚见她答得从容,便猜到她也是考上了,不由竖起大拇指:“锦城女师,那可不好考。论师范,比锦大还强一截呢。”
费宜民接了一句:“我最佩服的就是老师了。教书育人,造福百姓。比我们这些当兵的强多了。”
方雪晴轻声说:“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枪杆子能守住一座城,可只有老师能守住一代人。”
费宜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觉得这话耳熟,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可越想越抓不住。
赵诚听了,更是觉得方雪晴这姑娘有种超出同龄人的通透。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费宜民说:“你上回不是说,军队识字班缺教员吗?”
费宜民点头。
赵诚便看向方雪晴:“方小姐有没有兴趣来试试?大学的课业没有预科班那么紧,周末来上几堂课就行,按课时算钱。”
方雪晴眼睛一亮,随即又摆了摆手:“我愿意的!钱不用给,能为宁军做点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费宜民觉得赵诚这人脑子转得是真快。他们原先只想着从外面聘先生,倒没想过,像方雪晴这样的大学生,来教识字班绰绰有余。
费宜民大手一挥:“钱照给,一码归一码。就是请方小姐别嫌弃我们这些粗人,教起来费劲。”
方雪晴看着他,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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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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