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理讨厌李工,这微妙的态度给了底下人发挥的余地。与此同时我的职务也发生了变更,进出经理办公室的次数增加了。
只是我再也没看到过陈经理。据说他被调离了我们这个部门,我们这些普通职员对领导的职务调动没有干涉的话语权,私下里有人感慨果然还是空降的经理更有实权。
他们说梁斯不会在这个部门待太久,他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从姓氏上就能看出来了。但过去一个月——一个半月,两个月,梁经理仍旧待在他的岗位上,没有一丝要变动的迹象。他仍旧讨厌李工,这下谁也都看出来了。
当事人李工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他仍旧笑眯眯的,并不在意一些同事对他的疏远。喊他小李的人变少了,把他当空气的人变多了,这些都未能引起他的关注。“人——”他说,“不都是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淡,没有一丝被当做弃子的忧虑。斗争失败的产物很有可能被发配到其他的分公司,但这些并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我日复一日,世界依然也周而复始,我没有立场去插手任何一方的人生轨迹。人从生到死都像流水一样,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去向哪里。
某些传闻也在隐晦的发生着。他们说李工会离开这个部门到某地出差,一个摆脱当前困境的契机发生了,任谁处于李工这个境地都会迫不及待的抓紧这个机会。我想到了流放,但流放总好过被发配。
以上仅代表我个人的想法,我没有要替他人做主的意志。但过去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李工仍旧陪同我去食堂吃饭,没有一丝要变动的迹象。
在这里我要提及一点的是,我时常觉得社会关系也是学校关系的一种缩影,想知道一个人的人际关系,只需要窥探课间出操的队伍和食堂的饭桌。残酷在于你孤零零的行走在人流里,或是在一张无人陪伴的饭桌上,他人的视线即便是不经意的掠过也是一种无形的刺伤。
被社会关系淘汰的不一定是弱者,但从众抱团带来的安全感是孤身一人所不具有的。在此前我从未真正的认识过李工,他看上去光鲜亮丽,一个行走在社会上的人的标配他统统具有。现在构筑这些的一切正以某种不可避免的趋势倒塌,一点点从他的身边剥离。他黯淡了下来,像坏掉的霓虹灯,再也没有亮起的机会。
他坐在我的身旁,嘈杂的食堂没有一刻是安静的。我们坐着的这张桌子还有几个空位,陌生人没有要落座的意愿,认识的人则避之不及。
我忽然低笑,李工把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块给我,问道:“怎么了?”
我无时不刻的咀嚼过去即便这并非出于我的意愿,大脑总是试图从那堆渣滓中汲取某些能让我赖以生存的物质。但世事重叠,人没有一刻是不遵循本能向法则低头。
我说:“我好像回到了学校。”
盘子里的菜被添了许多,我无奈道:“够了,吃不完。”
李工这才停了筷子。
距离我们不远处是领导们的堂食区,他们的菜色会丰富一些,打菜的工作人员也会颇具眼色多添一点。梁经理盯视着那个方向,直到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道:“你认识林工?”
梁斯回过神,简短的嗯了声。又听对方道:“你总是盯着林工看,你们之前认识吗?他最近和小李走得挺近的……但林工是一个很好的人。”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很老实。”
梁经理道:“只有不熟悉平生的人才会用老实来形容他。”
那人疑怪的看了眼梁斯,作为他的朋友也只得附和道:“好吧,是没你跟他熟。”
肉眼可见的,梁经理的情绪更低沉了。即便是有作为林工的小学同学和高中同学的buff加成,但对方显而易见的早把他忘了,俗称没当回事。只有他自始至终的惦记着对方,惦记着年少时那份朦胧青涩的情感。只有不了解平生的人才会用自以为是的目光来看待这个人,如果他们见过十八岁的平生——见过那样的他,真正的去触碰他,他们会知道平生是多么耀眼的存在。
林工和李工的对话仍在继续。他们谈论到了出差。
“我有一种预感。”李工说,“只要我离开这里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是出于没办法见面问候的那种,而是只要我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你就会拉黑我的联系方式和一切讯息。假如我们的生活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你就不会允许自己在别人的生活里留下痕迹。你随时准备着撤离,从任何人的生命里撤离——对吧,林工?”
人类真是一样直觉敏感的生物。到这地步我承认自己和李工身上还是有一部分同类的相似性,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在观察我,他或多或少触摸到了我的心迹。但那又怎么样呢?
在我无动于衷的神情下,他忽然有了一丝挫败,撇过头低声道:“你知道的不是吗?我喜欢你。”
食堂嘈杂的背景穿插在我们的谈话间,他的声音由远至近变得模糊,他的眼神又定定的朝我看来,他说:“我怎么……离开……”
长期失眠以来的病症发作了。我感到头痛。
我再没去过食堂。
下午有一份文件需要递交到经理办公室。办公室在二楼长廊左边的方位,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大概二十米左右,会看见一扇贴了防偷窥膜的玻璃门。在进入办公室之前会有一个专门接待的秘书坐在前台,像电视上看过的那样,经过通报预约与告知,我踏进那扇门里。
梁经理正在剥橘子。他见到我面孔洋溢的神采变得柔和,这也是为什么同事们私下蛐蛐梁经理严肃时我无法苟同的缘由。回想起来,此人至今在我面前就没有展露出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总是会想到一只湿漉漉的流浪狗望着我,袒露柔软的肚皮。
打住,打住。
办公室里的果盘也是橘子偏多,他剥好以后递到我的面前,眼睛很亮。他记得平生喜欢吃橘子,但林工拒绝了他。我推却道:“抱歉,我已经很久没吃橘子了。”
过往的事物在梁经理的面前褪色,他的手局促的收紧,呐呐道:“这样啊……”
我准备离开,他忽然抓住了我的衣角,带着微微的颤抖,小声道:“平生,不要走。”
我愣住了。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在我面前重叠,我隐约记起梁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跟随在我的身后,同学们嘲笑他是跟屁虫。他也不生气,固执的抓着我的衣服,像是怕我把他丢下。我那个时候无拘无束极了,所有人都被我抛在身后——只有梁斯,他永远占据着某个位置,他努力跟上我的脚步对我说:“等等我,平生。”
我从不觉得分离之后的重逢有什么值得感动或是为此兴奋。那些激荡的热烈情感不知什么时候起从我的胸腔死去了,像一只腐烂的鸟。随着大家各自的成长,有不同的社会关系和举足轻重的社会地位,撇去从前那些短暂拥有的回忆,又有什么能够继续维系彼此的情感?
曾几何时,我畏惧被问候。大家简短的寒暄打招呼,然后凝滞住了,又要费力思索可以转动起来的话题,一直不断地延伸到剖析自己琐屑的生活,连自我那点小小的空间也在人际关系间被占据消磨。维持一段关系的运转,是多么消耗自我的一件事。
我已无问候他人的心力,也不希冀他人来问候我。
梁经理的社会地位要高于我,但眼下的状况却打破了我对成人法则的构想。讽刺在于他这样的一个人竟在我面前流露卑微,这是我所讶然也无法预料的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打破了我心底某种界限,我后退一步。他依然攥着我的衣角,但只要我有挣脱的迹象他就会松手。梁斯从前就是如此,不会背离我的意愿。
“为什么?”
“我爱你。”他说,“我爱你,平生。”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向我言爱。我站在原地失去了语言,难以言喻的看一个痛苦的人向我倾诉,“我不想看见你喜欢上别人。”他说。
“我找了你很久,从这个地方到下一个地方,从这座城市到下一个城市。我见过很多个叫平生的人,但他们都不是你。你要喜欢上其他人了吗?你要喜欢上那个姓李的家伙了吗?”
他流泪了,“阿生,别这样对我。”
我站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一直以来我都是安于现状等待他人来为我分配资源的人,我不擅长去为自己争取资源,不擅长去做能让我很好的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事情。
我是如此的木讷平庸,个性无趣。
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的我,并说爱我。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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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平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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