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把酒扬眉共言志

王朗托信使给忠伯带了一封信,说明他和连容已经平安抵达朔方军,一切安好,只是可能要多留一些时日。忠伯没多久就回了信,说家里都好,让他们放心。

朔方军平素管理并不严苛,只要没有战事、没轮到值勤,训练结束后就可以回家。他们觉得初来乍到,应该尽快熟悉情况,头三个月尽量住在军营,便把“一间半”重新布置了一番,每天早上起来出操训练,晚上一般住在“一间半”,一起切磋武艺、研究兵法,若有空闲,便一起走回自家宅子,有时沿途买点吃食。如此过了两个来月,他们逐渐熟悉了朔方军的人头,跟几乎所有高级军官都混了个脸熟;掌握了朔方军的编制、号令、阵型,跟着操练再不会出错;习惯了朔方军的伙食、营房,打饭时能找到最合适的窗口。

隔三岔五,他们还要带队去附近村镇巡逻。每年这个时节都有一些草原部落南下抢粮,北狄人称为“打草谷”,河套平原上金灿灿的麦田和装满粮仓的村落在他们眼里就是过冬的口粮。朔方军在这个时候,总要把半数以上的兵力撒出去,沿着村落布防巡逻,保护百姓抢收。

秋日平原上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微风吹过,便掀起层层金色的波浪。田埂上一派热闹景象,农人弯腰割麦,孩子们光着脚在地里捡麦穗,女人们提着瓦罐送水送饭。常有村民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老人递过来一碗水让军爷歇歇脚,妇人硬塞过来一小袋干果,也有调皮的孩子羡慕地偷看他们,嚷嚷着以后也要当朔方军。时间久了,他们跟村民也熟识起来,有时还能聊上两句。

这里的一切都跟长安如此不同,以至于王朗有时都会有些恍惚,究竟哪里是真实的存在,哪里只是一场梦境。

赤那部的骨咄说话算话,听闻龙武军和民壮们安顿下来,赶在入冬前带人把兄弟们的女人送到了北安。大家兴高采烈,拉着骨咄笨嘴拙舌地表达着谢意,纷纷表示要请他吃一顿。

骨咄惦记着赤那部的事,急着往回赶,谢绝了大家的好意。王朗和连容一道送他们出城,想不到的是,韩定远和周守忠也跟了过来,一路上都在仔细询问草原上的情况,特别是北狄人和其他部落的动向。骨咄深感脸上有光,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倒了个干干净净。

一直送到北安城门,双方才告了别。骨咄热情拥抱着他们两个,大声道:“你们有空回去看看,赤那部还留着你们的毡包和羊群呢!”

等他们目送着赤那部人逐渐走远,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一行人慢慢往回走,临近傍晚的街道很热闹,小贩大声叫卖着,劳作归来的百姓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有人举着酒碗大声唱着歌。

韩定远忽然提议道:“回去伙房也关门了,不如一起喝一杯?我请客。”

王朗和连容有些吃惊,刚要推辞,周守忠已经大声答道:“好!”便乐颠颠地要去找酒馆。

“那边老刘家就不错,”韩定远指着街边一家小馆子笑道:“羊肉做得特别地道,酒也不错。”便率先把马拉向了路边。

三人跟着过去,这家馆子门脸不大,挑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迎风招展,上头写着“老刘家”三个字。有几桌摆在外头院里,客人们一边吃一边高声说笑着。

他们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伙计一惊,恭敬道:“韩大人,快楼上请。”一边冲里头喊着:“韩大人来店里了。”

“不用,楼下大堂就挺好,”韩定远显然对这里很熟,笑着随口点菜:“来一盘煮羊肉,一坛子烧酒,再来几个下酒菜,羊肉要炖得烂些。”一边随手拉过一条长凳坐了下去,又对旁边的亲卫道:“你们自己找一桌去吃,我这边不用你们服侍。”

周守忠坐在韩定远旁边,王朗和连容坐了对面。店里一共六七张桌子,有两张桌上坐了人,探头朝这边张望。

不多时,酒和凉菜便端了上来,连容刚要起身给韩定远斟酒,就被他摆摆手制止了:“坐下坐下,今天咱们没那么多规矩,都自己照顾自己。”

说着,他自己倒了一碗,悠然喝了一口,笑道:“你们两个,还有其他兄弟们,在朔方还习惯吗?”

王朗学着他倒了一碗。本地酿的烧酒颜色浑浊,入口很烈,但是下肚以后,胸口会立即暖起来。

他喝了一口,道:“都习惯了,特别是这些在这边安了家的,估计已经想不起来长安了。”

他看韩定远表情很随和,胆子也大了起来:“大帅,您夫人怎么没来这边陪您?”

韩定远夹着酿萝卜丝,笑道:“你连这规矩都不知道?当节度使的必须把父母妻儿放在长安。”

这就是要留人质的意思了,原来朝廷对节度使并不信任,王朗心里一凉。

韩定远看出他的心思,道:“这也怨不得朝廷,你们在龙武军呆过,你想想,龙武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人,单朔方军就有六万人。节度使要是起了别的心思,朝廷可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是搁谁在前线杀敌,却知道后方对自己怀疑,心里都不会痛快吧。王朗默默吃了一口萝卜丝,问道:“大帅,您当初是怎么走上从军这条路的?”

韩定远笑容有些沉重:“我是生来注定的。我家是将门世家,我父亲当年跟罗勒人作战身死,我从小就发誓要继承父亲的志向。”

原来如此。王朗没有为国牺牲的父亲,完全无法参考。

连容在旁边问:“周副使呢?”

周守忠猛地喝了一口烧酒:“我是本地人,我阿爷种地时被北狄人掳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当时十七岁,自己跑到朔方军募兵处报了名,然后就一直干到现在。多亏了大帅任人公正,像我这样的出身,要是在别的地方,也不可能混到这一步。”

这是与北狄人有杀父之仇,也无法参考。

韩定远看着王朗笑了:“王校尉是要搞清楚为什么作战?我且问你,这回你带队与陇右军厮杀,为什么不自己跑呢?”

王朗听韩定远直接说起如此机密,忙左右看了看。

韩定远挥挥手,笑道:“放心吧,越是这种小酒馆,越是没人在意。就算有人想偷听,吵吵闹闹的也听不清楚。”

连容往周围看看,果然没人往这边看,想起自己当年在翠华楼雅间打探消息的情况,暗暗赞叹大帅会选地方。

王朗定了定神,答道:“我带着兄弟们出来,自然要对他们负责。”

“就是这样,”韩定远笑了笑:“这世上除了少数人从小就有远大志向,很多人其实一开始不会想那么多。只是后来随着能力越大,位置越高,责任也就越重。你当了队正,要对全队的兄弟负责;当了地方官,要对一方百姓负责;当了节度使,就要对边塞百姓负责。”

王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个我明白,”周守忠拿着半张烤饼边啃边道:“好比说,要是别人家孩子死了,咱们也管不了;可谁要是把个小婴儿硬塞到你手上,你总不能眼看着他死了。是不是这个理?”

正巧小二终于端上了羊肉,韩定远舀了一大勺,笑道:“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来来来,这儿的羊肉炖得特别烂,你们都尝尝。”

众人都舀了一勺,他边吃边道:“你们好好准备准备,明年可能就要对北狄发动总攻了。”

两人大吃一惊,周守忠却毫不意外,扬眉道:“北狄人欺负我们这么久,也该打回去了。”

韩定远喝了一口酒,道:“我本不愿消耗国力换取功名,但北狄这几年屡次挑衅,又正赶上他们内部混乱,咱们城池坚固、兵精粮足,再做些准备,可以一战。”

他脸上已有些发红,笑了笑:“咱们明年打下北狄汗国,也让陛下高兴高兴。你们两个已经是六品校尉了,算得上年轻有为。好好打,争取立个大功,直接封了将军!”

王朗忙道:“我们之前只是侥幸而已,军中人才济济,哪轮得上我们?”

“你不要谦虚,”韩定远呵呵笑道:“就凭你们带着那么几个人击败陇右两百骑兵,就有两下子。老夫年轻时也许还能跟你们较量一番,现在可不敢自大了。朔方军的未来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夜色深了,酒馆里只剩了两三桌客人。周守忠把最后一碗酒分了,几人用力碰了一下杯。

两人顶着寒气往家走,北安不像长安有宵禁,晚上几点出行都没人管,但是百姓大多没钱买灯油,都早早歇下了,街上反倒没有长安亮堂。加上天上阴云密布,月亮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四下里一片漆黑。

“你怎么看?”王朗牵着连容的手,边走边侧头问:“关于大帅说的打北狄立功,还有责任?”

连容默默思考了一阵,答道:“我才不管什么责任,立不立功的也不要紧,总之咱们两个在一起就好。”

王朗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连容十分可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们在一片黑暗中摸进了家门。那棵枣树模糊成一团黑影,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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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把酒扬眉共言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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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如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