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王朗和连容又带着队伍巡查几个村落，兄弟们说说笑笑，熟门熟路往白岗村走。
忽然，他们闻到空气中一股奇怪的味道，夹杂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大家瞬间安静下来，不约而同按向手中横刀。
王朗沉下脸，带头拐过去，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个老人，趴在院墙外头，两只手还保持着向前爬的姿势，后脑被砸得稀烂，白的红的糊在土坯上，一群苍蝇嗡嗡乱飞。
他们认出了老人的脸，曾经给他们端过水，对他们说过话。
没有人作声，他们下了马往前走。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整个村子几乎被烧成了一片焦土，四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面朝下趴着，刀口从肩胛直到腰际，几乎被劈成了两半；有的仰面躺着，面部被马蹄踏成了模糊的血泥；有个孩子蜷在大人尸体旁边，小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只野狗正啃噬着孩子的血肉，看见有人过来，夹着尾巴呜呜叫着跑了。
连容蹲下仔细查看着地上的马蹄印，又跟着走了一段，他的目光沿着马蹄印一直延伸到远方：“往北走了。”
王朗站在一片废墟当中，目光扫过遍地的尸体，手指紧紧攥着刀柄。
忽然，大家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
王朗大踏步走过去，看见院子里的大水缸里头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小姑娘，膝盖抵着胸口，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小团。
王朗轻轻把她抱了出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没有说话，死死盯着他腰间那把横刀，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王朗把横刀解下来放到一边，柔声道：“我不是坏人。我是朔方军的，前一阵子还来过的。你记得吗？”
小姑娘凝视了他半晌，像是在辨认他的脸，忽然转身向院中两具尸体扑过去，放声大哭：“你们来晚了！阿爷阿娘都死了！那些穿黑衣服的坏蛋把他们都杀了！”
她的哭声在村内回荡，旁边是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王朗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一切，忽然想到了韩定远说的两个字——责任，而连容面带寒意望着北方，不知在想什么。
白土岗村像是被人塞到他们怀里的婴儿，他们没有保护好它，让它被人杀死了。
中军大帐里，舆图已经在案上铺开。韩定远坐在中间，周守忠和其他几名核心将领围坐在一起。
“从现有情报看，这次应该是北狄人领头，带着索奚部、投罗部、肃那部几个小部落过来打草谷，但是他们没承认。今年来得比往年晚一些，被屠的有白土岗、枣园、还有胡家堡。”
负责军情汇总的胡判官指着舆图上的位置，“三个村子都是天亮前遭袭。白土岗最惨，全村两百多口，就活了四个，两个躲在菜窖里，一个躲在水缸里，还有一个被砍昏了，压在死人底下。”
帐中沉默了一阵。
“烽燧呢？”周守忠先开了口。他的浓眉拧成了个结，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白土岗离最近的烽燧不到三十里，狼烟点起来，军镇半个时辰就能出兵。怎么烽燧连个屁都没放？”
胡判官看了看韩定远的脸色，小声道：“烽燧守卒……已经找到了。烽燧被端掉了。五个守卒全部殉国。狼烟没来得及点，就被抹了脖子。里头的干粪和薪柴被人浇了水，点不着。几个军镇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再追也追不上了。”
“也就是说，”周守忠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摸清了烽燧的位置，还能避开一路的岗哨。”
他看向韩定远：“大帅，这是有内奸出卖情报吧？”
“人数呢？”韩定远终于开口。
“从各镇汇总的情报看，大约五六百人。骑兵，轻装，不扎营，抢完就走。”胡判官顿了顿，补充道，“从马蹄印看，是分了三路，抢完三个村子后一起向北撤。”
“烽燧守卒要加派人手，每座烽燧至少配十人，分两班轮流值夜，干粪和薪柴要放在室内，不能让敌人轻易破坏。”韩定远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烽燧标记移动，又补充道，“今后烽燧和岗哨的布置都要严格保密，跟自己人也不能随意透露！”
他声音冷了几分：“包括陇右军。”
“大帅，”跟着来汇报情况的连容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属下有个想法。”
一个从六品的校尉在这种场合照理没有发言的资格，众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大胆的年轻人，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韩定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一味防守永远比不上主动进攻。”连容声音平静：“既然他们能过来打草谷，为什么我们不能反过来去他们那边打草谷呢？如果现阶段跟北狄汗国还不能轻易开战，至少可以先把这三个小部落的人全杀了，一定能对其他部落形成震慑，抢来的物资也可以分给边境百姓。”
众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好主意啊！”都兵马使杜旭第一个拍案叫好：“连校尉这个办法好，我支持！”
“这不行，”行军司马苏长荣立即反对：“没有朝廷授权，不得随意开战。这几个部落虽然一直在大熙和北狄之间首鼠两端，但如今名义上是我大熙子民，若是我们主动出手，没过几天就会有御史弹劾，说有损仁义之师名声，擅自开启战端。”
“呵，”王朗简直要气笑了，忍不住开口：“有这样的大熙子民吗？他们过来烧杀抢掠，可有把大熙放在眼里？跟这样的野蛮人还要讲仁义，这不是脑子有病？”
话音刚落，他就对上了苏长荣无奈的眼神。“没办法，”老司马叹了口气：“那帮人上阵打仗不行，找茬可是在行，平时没事还要鸡蛋里头挑骨头，若是再让他们抓住点把柄，就更说不清楚了。”
“是啊，”周守忠叹息着说：“咱们朔方军里有不少跟我一样的当地人，跟北狄人有血海深仇，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偏偏就是不能做，要不然别说没有功劳，搞不好还要问罪。咱们不能给大帅添麻烦。”
“我有办法，”连容却没有放弃，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赤那部的人说，草原部落之间互相攻伐是常有的事，最近北狄不就派人打了赤那部嘛。我们带的兄弟在赤那部学了不少北狄话，如果再穿上草原部落的衣服，夜里头谁又分得清真假呢？”
“大帅，”他目光恳切地看着韩定远：“我不需要大队人马，也绝不会打出朔方军的旗号。我保证，不会给您惹麻烦。”
王朗立即起身道：“大帅，我愿意跟连校尉一起去。”
周守忠和杜旭眼睛都亮了，一起看着韩定远。
韩定远仔细打量了一遍连容，像是头一次看清这个沉默寡言、甚至像是有些害羞的年轻人。
他开口道：“眼下第一步，还是先把烽燧的防守漏洞堵上。每个军镇抽出一百人，专门负责外围村落的夜间警戒。白土岗、枣园、胡家堡三地的幸存百姓，由官府统一安置到北安城内。”
连容有些急了，继续道：“大帅，我保证不会留下破绽。再说就算被人认出来，我们死不承认就是了。那几个部落不也不认帐吗？”
杜旭也跟着帮腔：“大帅，我看连校尉想得还挺周到的。”
韩定远目光扫过众人：“连校尉说的这件事……苏司马回去跟胡判官仔细商量一下，做个合适的方案。如果可行，杜兵马使从各营抽调一些跟草原部落有仇的，加上王朗从长安带过来的兄弟，凑齐三百人。由王校尉带队，连校尉任副手，再加上元方做行军参谋。”
看着二人茫然的神色，他笑得很狡黠：“你们不知道，元方有个做兵部侍郎的父亲。万一哪天被人弹劾，好歹也能有人帮着说说好话。”
他又看了王朗和连容一眼，像是掂量着两把刚刚出炉的宝刀，语气温和了些：“你们两个以后晚上要是没事，可以到我这里来，跟着看看沙盘、学学兵法。平时的核心军事会议也跟着一起参加，多学点东西。”
两人一起起身，大声道：“诺！”
苏司马虽然年纪大了，行动效率却很高，三日后便向韩定远汇报了基本方案，第一个进攻对象选定了索奚部。索奚部不到三千人，早年归附了大熙，但一直与北狄关系暧昧，经常帮着北狄人打探消息，暗中配合北狄南下。
杜旭从各营精挑细选，连同王朗带来的近五十人，一共凑足了三百人。这支秘密组建的队伍没有番号，王朗和连容商议着起了个名号，叫“金刀队”。
连容经过韩定远批准，主动联络赤那部担任向导和帮忙处理战利品，并答应获取物资可以分给他们两成。对这种送上门的买卖，骨咄自然是欣然同意，又派出一百名武士，听从他们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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