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儿坡上。
顾离穿过林子抵达裴垠埋伏好的地方,剩下这不到一千人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他一一走过,心中愤恨不已,然而事已至此,除了紧握拳头殊死一搏,似乎别无选择。
“裴将军,阿颜乞大军还有一刻钟就该攻上来了,若是援军未至,还请您带着这份血书冲出去。”顾离蹲在裴垠身侧,将自己刚刚写好了血书塞进了裴垠怀里,九儿坡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一定要传回离州的,提防京师亦是重要。
裴垠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东西,但他自己还是第一时间就拿了出来,上面的每一笔都是顾离身上的血,所有的内容都关乎境北将士的存亡,他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最后将东西收入怀中:“小王爷,京师,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离沉默须臾后道:“裴将军,我们都是燕国子民,但京师是京师,境北是境北,几百年过去,终是不同。”
裴垠叹气:“这三万将士跟随我们多年,出生入死,王旗战无不胜,却败给了京师。”
顾离道:“百姓无辜,还请裴将军回离州后,按我上面所写去做。”
只是,他转头看着裴垠,裴垠却久久不语,以至于他再道:“裴将军,可是伤口不适?”
裴垠摇头:“裴某跟随小王爷多年,死而无憾,守卫境北是我们所有将士的职责,境北的百姓在未来,定有一日可不再惧怕战火,不再颠沛流离,也同京师子弟那般,平安喜乐,幸福一生。”
这是境北几百年来的夙愿,却在这几百年里实现了寥寥几年,阿颜乞地处境北以北,资源短缺,因此与燕国为敌多年,试图入主中原。
从阿颜乞子民的角度想,他们的可汗或许是为了他们自己,可身在境北的阿颜大军,在境北百姓的眼里,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百年前,燕国也曾试图与阿颜乞谈判,两国通商,共同富裕繁荣,以解阿颜乞资源短缺之困,然而谈判失败,阿颜乞想要境北城池,被当时的燕国皇帝拒绝,随后又提出两国联姻,又被拒绝,那时,燕国尚且强大,但也无法攻占阿颜乞,阿颜乞虽强,却也攻不破境北,两国僵持不下,受苦的还是边境百姓,因此有了两国谈判。
奈何当年燕国皇帝自认强大,不肯让步,阿颜乞可汗性子火爆,一言不合,两国再次开战,之后百年争斗不休,从未再有过谈判一事。
幸而,燕国境北占据地理优势,资源丰富,也因此,阿颜乞对境北这块地方一样垂涎已久。
一刻钟后,顾离站在树旁,眼看阿颜乞大军靠近。
随后,坡上落石滑下,攻击到阿颜乞人后,万箭齐发,这一埋伏,算是阻挡了阿颜乞拿下九儿坡的时间。
却终究只是慢了时间。
半个时辰后,两军在九儿坡顶峰开战,却因人数之故,这不到一千人迅速被阿颜乞包围,只能在原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顾离见时机成熟,便趁机到了裴垠身后:“裴将军,那边有个口子,我掩护你,冲出去。”
然而,他话音一落,裴垠从他身旁离开,却又未走那一条路。
他尚想再说,被眼前的阿颜乞人拦住,刀刀向他砍来,不打算留活口,就想将他们这群人赶尽杀绝,秦亥这是有多怕他会活着回去。
或者说,没有一个阿颜乞人想要他活着。
眼看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少去,顾离也逐渐体力不支,他想要靠近裴垠,却一次一次被阻拦。
直到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肩头。
阿颜乞大军停下了攻击,九儿坡上的境北军,也只剩下他和裴垠两人。
他与裴垠背对而立,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不及心中寒凉彻骨。
“裴将军,你……”顾离还是不明白,裴垠为何不离开,那份血书有多重要,他不相信裴垠会不明白。
这时,他看见雪中的阿颜乞大军整齐划一让出一条道来,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正是阿颜乞人引以为傲的草原之王,边境十四部落首领,鹰王大军统帅图尔将军。
此人年轻有为,常年肩膀上待着一只鹰,以狡诈多智、英勇无畏而出名,深得阿颜乞可汗信任,也深得阿颜乞子民之心。
而这个人,也是顾离与之屡次战场相见之人。
图尔有阿颜乞人的蛮横,也有阿颜乞人强大的好胜心,被称为草原之王算得上是名副其实。
九儿坡之上,雪地相见,顾离手中长刀提着,即便身死,也是要到最后一刻。
下一瞬,图尔抬起手。
示意所有阿颜乞人手持弓箭,顾离与裴垠被围在中间,可谓是退无可退。
手落下,万箭齐发。
顾离抬手用刀挡箭,止不住退后两步,大雪落在刀上,迅速与鲜血化为一体。
他转过身,试图伤到身后那群阿颜乞人,也的确成功,向他飞来的箭又被他重新从地上拔起用手扔回,他一边躲避,一边抬到抵挡,直到抵达那些阿颜乞人身边,逼得这些人不得不与他正面打斗。
身后的裴垠也一路而来。
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裴垠挡在他身前,鲜血从嘴角流下。
裴垠身后布满了阿颜乞人的箭。
这一刻,顾离多么希望风雪能够阻挡他的眼睛,可偏偏,裴垠就在他身前,抓住他的胳膊。
“照……顾……妻……儿……”
这是裴垠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就在顾离与阿颜乞人还未反应过来的刹那。
裴垠推着顾离向前。
九儿坡之下,亦是万丈深渊。
顾离只感受到自己胸前被射了一箭,紧接着,裴垠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块血书塞进了他怀里,他身体向后一倒,便跌落崖中了。
他这一次,风雪的确迷眼。
他看不清裴垠的脸,风雪从脸上刮过,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漫天飞雪,看见顾离被自己推了下去,裴垠才如松了一口气般跪在地上,他低不下头,他睁着眼睛,想要最后看一看他的小王爷。
身后满是长箭,那些阿颜乞人终于退去。
躺在地上的,还有一千境北军,他的身旁,手边,就是凶手的尸体。
白坡为墓,飞雪为碑。
九儿坡,还埋葬着三万孤魂。
-
“掉下去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裴将军是希望那个活着的人是我,哪怕只有一半的机会,也一定是给我,九儿坡之下有一处冰湖,掉下去后会有一线生机,也有可能一生葬在冰湖之底。”
-
九儿坡底。
原本的冰湖瞬间覆盖了雪白,茫茫一片不见影。
啪一声,顾离似是被惊醒,他好像听见了裴垠的呼唤,对,妻儿,裴夫人和裴邵生,还有埋葬在九儿坡的三万英魂。
冰凉的湖水冲击着他全身,湖底之下,他憋着气,折断了最后射在他身上的箭,鲜血从身体里流出。
他必须活下去。
冰湖之上,顾离从水中出来,脸与手皆被冻红,本就是冬日,加上大雪,只需一点风就几乎能要一人的命。
他站在冰湖之上,一时之间分不清方向。
他抬起手,这风雪是挡不住的,但身体向前,总能找到归路。
-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出了那片冰湖,也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醒来时已是十天之后,阿赪他们摆脱了阿颜乞大军的围攻,从离州一路寻来,发现倒下的我,将我救回,听他们说,我当时,已快没了气息,可惜,老天不想收我,我活了下去,我虽未醒,但那份血书起了作用,等我醒时,境北已是另一番天地。”
听完顾离口中的这个故事,宋时书忍不住抱住顾离,九儿坡三万将士至今不见天日,裴垠以身挡箭,冰湖之下死里逃生,而这,应当只是顾离这半生惨痛故事中的一环,是他亲眼所见,亲自经历,这么多年,撑起境北的天。
“怎么了?”顾离嗓子有些干涩,他拍了拍宋时书肩膀。
宋时书不忍松开,渠州之事已过十一年,记忆再清晰也有所模糊,可九儿坡一事才过三年,可谓是历历在目。
她十一年后才查清真相,可顾离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是凶手。
她问:“这是你下定决心夺权的原因吗?”
“算是吧,”顾离轻声道,“那时九儿坡一战,三万将士命丧沙场,我死里逃生,后于楹州见赵侦,我得见他为百姓施粥一碗,又于他府上静养半月,相谈甚欢,知他数年来游历燕国大江南北,心怀大义,便又带他回了离州,不久后查清秦家为了权力不惜害我境北三万英魂,李氏每一位皇帝都承载着除去顾氏王旗的使命,那一战,京师皇城皆参与其中。”
宋时书抱着顾离的手又紧了几分,京师皇城皆参与其中,多么令人悲愤的一句话,也就是说,从头至尾,只要是针对境北,除了秦家,李珩与李蛰燃这两位皇室之人也参与其中,至少知道真相,难怪,每一次听顾离提境北,都是那般态度。
还好,她在那个夜晚选择了顾离。
幸而,她现在的心里也只有顾离。
顾离感受到宋时书的拥抱,心中亦有喜悦,他继续道:“燕国南部在秦俐的治理下百姓苦不堪言,东部海寇猖獗,西部黄沙漫天,京师已然成了秦家的天下,我这才与赵侦生出了取而代之之心。”
爱的抱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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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棽都瘟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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