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枕顿了一下，手把毯子扯得上了点，低声开口:“还梦见什么了？”
而施遥像是瞬间清醒过来，摇头:“其实也没什么。”
她直起身，卷了下身上的毯子，坐好。
应枕在她旁边坐下。
周围忽然静默下来，没人主动开口说话，那一瞬间，几秒钟的时间像是过了很久。
“那个……”
“抱歉。”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施遥愣了下，问:“你说什么？”
应枕垂眸看着她，低声开口:“抱歉当时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
“是我食言了。”
施遥垂下眼，沉默下来。
像是一句迟了很多年的道歉，可是原本应该出现的本不是道歉。
说到底，就算她三个小时前下定决心只看当下，却还是会被从前影响心绪，就算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歉意，她还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斟酌片刻，她开口道:“我从来没想过让你道歉。”
“我……”
有些话说出来太矫情。
施遥犹豫几秒还是换了个说法:“我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做梦做得比较多。”
应枕:“……”
他轻啧一声，抬手揉了下她的头:“跟你说认真的，别打岔。”
施遥又愣了下:“哦，但你这么认真跟我说话我紧张。”
“……紧张什么？”
“这谁知道。”施遥想了想，又说:“这事儿我早就忘了，你也……别太在意。”
“忘了——”应枕缓缓重复两个字，说:“那之前跟不认识我一样？”
施遥:“……”
不是在道歉吗？
不是在说正经话吗？
怎么现在就开始算账了？？
她有点恍惚，但还是礼貌地开口:“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我能记住你长什么样都算我记忆力好了好不好？”
顿了顿，她又补充:“而且咱俩这关系，就跟你是我客人似的，还是得保持点距离。”
应枕:“……”
他原本正恍然十年那个字眼，结果又听到了下一句，默了默，说:“你能不能换个词儿？”
施遥:“？”
她虽然对对方动辄的要求有点不满，但她还是改了口:“顾客，顾客。”
“不过呢，我就这么一说，之前那不是太久没见了嘛，现在这样不挺好？”
越聊她就越觉得自己好像不在意以前的事了。
越想越开阔，觉着现在也挺好。
虽然回不去，但也不是非要回去。
应枕抬眸看她:“挺好？”
施遥虚心请教:“你觉得不好吗？”
“一般吧。”
“……那要不我让你见家长啊？”
应枕:“？”
施遥一顿，赶紧摆摆手解释:“不是……我说的不是那意思，我意思是爸妈都不知道你回……”
她紧急停下，感觉这么解释也不太对劲，于是干脆闭嘴了。
应枕轻笑:“怎么不说了？”
“……你知道那个意思就好了。”
施遥支着下巴，说:“你刚刚不是说要跟我道歉吗？”
“你不是说不要么？”
“……我就客气客气怎么还当真了。”施遥有理有据:“道歉不拿出点诚意来就是耍流氓。”
应枕笑了声，往沙发后背一靠，懒懒开口:“说吧，想到什么了？”
施遥有一瞬间觉得应枕就跟那书里的霸道总裁似的，往椅背上一靠，低声说:女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咦。
好可怕。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点，然后慎之又慎地开了口:“你们极光平常不是很多项目吗？”
“嗯，怎么了？”
“如果这次做得好了，你能考虑和我们长期合作吗？”施遥语气十分迅速地把话说完。
应枕:“……”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跟你谈感情，你跟我聊工作？”
施遥:“？”
她一脸莫名:“这不冲突啊！”
不过过了两秒，她又想到什么说:“但我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跳槽，你能不能让那项目跟着我跳啊？”
应枕轻嗤一声:“想得挺美。”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说:“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
应枕倾身拿了个杯子，把温水倒入，递给她，轻轻勾了下唇:
“不如来我这里。”
施遥怔了一下，接过来。
一边心里腹诽他说个话怎么跟来勾引人似的，一边嘴上说:“不要。”
“嗯？”
“极光不适合我。”
施遥心里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极光很好，但对于她这样的设计师，进到里面，难免会成了打打杂活的角色，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这样，所以当时才会选择从设计院离开。
应枕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又问了句:“怎么想跳槽了？”
“一直想。”
“你们……老板不太好？”
听到这话，施遥狠狠地叹了口气，说:“何止不太好……我这次来西北就是被他硬派过来的。”
应枕顿了下，说:“那他也算做了件好事。”
施遥:“？”
好在哪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嘲讽呢？
她抿唇喝了口水，听见应枕再度出声:“你最近睡不好？”
施遥愣了下，想起自己刚刚随口一说的话，摇头:“还行，不会不好。”
说完她就忽然瞥到放在一旁的空调遥控器。
然后紧接着她就再度涌上了上次在这条沙发上的记忆，一瞬间脸红耳热，觉得自己当时想象力实在有点丰富得过剩了。
应枕低头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时瞥到施遥红得滴血的脸，愣了下，下意识转头看空调。
没开制热啊。
他顿了下，问:“你有点热？”
施遥立刻摇头，反应过来又掩饰般地点点头。
应枕停了一瞬，隔了几秒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好笑道:“等你以后再丢几次脸就不会耿耿于怀了。”
施遥:“……”
她沉默两秒，没好气地回:“我谢谢你，不过就不能不丢脸了吗。”
“能，这不还有我吗？”
“你——你在旁边是直接开笑还是拿起手机拍照啊？”施遥看他一眼，十分不相信的样子。
应枕:“……”
他默了默，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我对你认识可清晰了。”施遥说:“是外头那些人对你有误解。”
说到这，她又忽然来了兴趣:“你上次说以后要跟我的事儿呢？”
应枕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这感兴趣，有点无奈:“不是说以后？”
“就趁现在呗。”
“现在有其他事。”
“……什么事？”
“你上次不是说要看设计图吗？”
经应枕这么一提，施遥脑子里想要听故事的想法全被设计图取代了，于是顺着他的话问:“你今天带了设计图？”
“在楼上。”应枕从沙发上起身，落下一句:“等我一下，我去拿。”
“好——”
施遥拖着长音，看他走上了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施遥把杯子放下，不小心没放稳，里面的水倾倒出来，她赶紧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净桌子，然后又抽出一张擦了手。
恰在此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她原本以为是隔壁屋子的，只是下一秒便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听着像是属于中年女人的声音传进来——
“你少给我打岔，之前待在国外让你回来不肯回来，这会年纪到了让你成家你又不肯成家……要成家先立业？你能立什么业？不如给我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道声音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说话的人音调颇高，施遥抓着已被浸湿的纸巾有点懵，没两秒，她就看见门口闪进来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她认识，是王以鹤。
那么另一个，听刚刚的那些话，就是他的妈妈？
主人突然回来。
施遥僵在了原地，立刻起身，心里却十分不知所措，下意识去找应枕的身影，发现他还在楼上。
也就是说——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和门边的两个人……六目相对。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茫然。
也不知道是谁能这场局中更胜一筹。
最终还是王以鹤先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施遥？”
于是施遥就把纸巾迅速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随即抬手僵硬地打了个招呼:“嗨，好巧——阿姨好。”
王以鹤笑了:“你在我家怎么能算巧？”
施遥:“……”
她顿了顿，正想解释一下自己是被应枕带过来的，结果一道声音比她更快响起——
“不是？你谈恋爱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说你刚刚怎么不让我跟来呢，合着是这藏了个女朋友——这有什么好瞒着的，这么漂亮一姑娘——我又不会催着你结婚！”
仍旧是类似于刚刚的语调，只是柔和了不少。
施遥:“……”
虽然，但是。
她凭空一个人出现在人家里，的确很容易被人误会。
她想了想，开口解释道:“阿姨，您误会了，我——”
只是后半句话还没说完，王以鹤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握住她的肩膀……瞧这架势恨不得能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
于是施遥就被吓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对面阿姨显然没在意她说出的前半句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和王以鹤……看样子十分满意，也没有非要掺和进来的意思。
这会倒是有点“开明”的意味了。
与此同时，王以鹤背对着阿姨，在她耳边轻声说:“救救我。”
施遥:“……”
她瞬间陷入了纠结。
一方面是，这房子的确是人家的，好说歹说帮个忙也不会怎么样。
——可另一方面，她一旦帮忙演戏，不就无穷无尽了吗。
思及此，她决定还是诚实一点，正想拒绝，结果王以鹤又来了一句:
“你忍心看我身在水深火热里吗。”
施遥:“…………”
虽然这本来的确不关她的事。
但这话一出，她怎么莫名产生了一点愧疚感。
这就是传说中的道德绑架吗？
她略微思索了一秒，小声道:“那过一个月就分手。”
连理由她都想好了。
——就说是异地恋，不长久。
王以鹤笑了:“好，救命之恩……”
他话说一截，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应枕低淡的声音传过来——
“施遥。”
被他这么叫了一声，施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瞬间拉开了和王以鹤的距离，同时又抬眼看向楼梯。
应枕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面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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