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有一瞬静止。
不知道是不是施遥眼中的谴责已经呼之欲出，或是“肇事者”终于良心发现。
总之三秒过后，男生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轻咳了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当时太多车了，没想到旁边有人下来，我没注意，抱歉哈。”
“……”
施遥不想说话。
但她同时又觉得自己不该和一个相差好几岁的小孩计较。
在她沉默的间隙里，男生挠了挠头又问：“你也是来这吃饭的吗？”
施遥奇怪地反问：“那不然呢……”
“……也是。”
这里大多都是吃饭的地儿，而且又到了一个吃饭的点。
两秒后。
男生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能跟你要个微信吗？我叫夏因，有空的话请你吃饭当赔罪……”
施遥愣了下，随即看向夏因，十分冷酷地拒绝道：“不可以。”
夏因翻出手机的动作一顿：“啊？为什么？”
“不是，你才多大？有什么好赔罪的？”施遥被他这个举动弄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突然觉得自己那条裤腿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就是个裤腿吗。
听到这话，夏因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憋屈:“……我大学毕业快两年了好不好？”
施遥点点头:“看着不太像。”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又想到她刚刚居然和一个陌生人聊了这么久。
真是脑子出问题了。
一定是这条裤腿惹的祸。
思及此，施遥径直路过对方，落下一句“走了”，便推门进了店。
郑子腾还没来，她便先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待的间隙，自家的母亲大人又拨过来了一个电话。
开头就是一句:“你问了小枕吗？”
“……也得给我点时间缓冲一下吧。”施遥有点无奈:“这距离上个电话才过了多久？”
“也有好几个小时了！你抓紧啊！等会他又有其他安排了……你就等着吧。”
施遥提了个建议:“……要不您自己打电话？他还更乐意听。”
邱慈立刻说:“不要，我不好意思。”
施遥:“？”
……真行。
一个两个都说自己不好意思。
她倒是真没看出来是哪儿不好意思。
她想了想，说:“成，我晚上去找他说。可以吗？”
邱慈得到了许诺，立刻高兴起来，很快挂了电话，只是挂了之前又细细叮嘱了句:“抓紧啊！”
施遥默默地把手机放了下来，然后没一会郑子腾便到了。
“施遥老师，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让你久等了。”
“没事。”施遥弯起唇。
“这段时间忙完了就要回家过年了吧？”郑子腾问。
“嗯。”施遥礼尚往来地问:“你呢？家就在西宁吗？”
“是啊。”
“那挺好的。”
没话聊——
施遥低头慢吞吞喝了口水，心想救命，她为什么要答应这个饭局。
从这一刻开始，施遥就隐隐开始后悔，但她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她更没想到，没话聊算什么，有话聊才是王中王。
因为除了刚坐下的一开始，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不熟感之外，不知道是哪一下触发了对方的开关。
起初，对方稍微询问了一下她的工作内容和家庭情况，施遥敷衍回答时，恍惚间有一种自己误入了一种相亲现场的感觉。
尽管这只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莫名成就的饭局。
难道说从她答应的那一刻起，就被当作是默认了？？
……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施遥不断听他反复提起自己在电视台里的“升迁”之路。
无非就是说自己是年轻一代里升职最快的，跟领导关系很好，领导很器重他之类的……后面居然还说到了他出去旅游时给领导买了套茶具，领导很开心收下了…………
听到这，施遥忍不住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对方此刻正戴着个眼镜，看着确实挺年轻的。只是，给领导送礼这种事很值得骄傲吗？也需要拿出来和她说吗？
她无法理解。
更理解不了他对着一个刚见过第二次面的女人，发表这种自说自话、自我夸赞、自以为是的长篇大论。
到了后半程，施遥低头吃着菜，偶尔应和两句，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忽然惊觉，自己的那条裤腿已经干了。
——而，这场原本不应该发生的饭局却还未结束。
忽地，对方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情绪，“礼貌”地问了句:“你不太舒服吗？”
施遥回过神，摇头:“还行。”
于是他又开始问:“你感觉现在这个社会怎么样？”
“我感觉还挺好的。”施遥复又低下头，有些受不住这种奇怪的话题。
“我觉得不太好吧。”
“……”
施遥用了毕生的努力才勉强平静地开口道:“怎么说？”
“譬如啊，有很多这个社会上规定为正确的事情，其实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只是被当下的这个社会规则束缚住了而已。”
“嗯。”
这话倒是有一点点道理。
然而接下来，他问了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施遥被狠狠梗了一下，虽然完全不知道这话题怎么跳跃过来的，但她还是保持着礼貌回道:“内向的。”
内向=话少
而对面的人=话多
所以，应该理解她意思了吧？
下一刻——
“内向的？内向的人不太好吧？”
施遥没说话。
他接着说:“其实你知道，就我刚刚说的话也可以用到这里，你感觉自己喜欢也不一定是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施遥:“？”
“很有可能是你受外界因素的影响而所做出的偏离行为……我们应该回归现实，回归本心，找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而不是只局限于自己的这一小块领域里…………”
“…………”
这就是一个平A就让对面放了大招的感觉吗？
听到对方喋喋不休的话语，施遥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一片乱码，她无意识地咬着烤面包干，才能堪堪填补一点她内心的空虚感，至于其他的，她根本无暇欣赏这家店独特的藏式风格。
终于，在她的胃发出警报的前一刻，这个无谓的晚餐堪堪结束了。
施遥赶紧过去结账，理智告诉她，千万不要跟对方发生金钱的“纠纷”。
没想到，是她多虑了。
——她万分顺利地结完了账，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收起手机的后一秒，身后突然传来对方的声音:“要不要去散散步？”
她的心里立刻响起了滋哇乱叫的警报，像是在郑重地提醒她，如果她不好意思拒绝的话，那么，一个难捱的晚餐将会变成——
一整个难捱的晚上。
想到这，施遥立刻拒绝道:“我等会还有事，你去吧。”
郑子腾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可惜，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我车停在附近了，我送你回去吧？”
听到这话，施遥又立刻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手上极快地点进了打车软件，嘴上简短地再次拒绝道:“不用，多谢。”
紧接着，她又立刻打到了一辆车，但距离她还有1.4公里。
原本1.4公里其实不长，但她现在只觉得漫长如年。
施遥原本想站出去路边等，好歹也能吹吹风让自己心情冷静一点，没想到郑子腾也跟着她等，站了几秒后，她就觉得有点尴尬，且有点不适，于是主动开口道:“郑编，你可以先回去。”
郑子腾笑了下:“留女性一个人站这儿等有失我的风度。”
施遥:“……”
倒真没看出来你跟“风度”这词儿有什么关系。
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要不还是我送你吧？”郑子腾又说:“我今天特意把时间空出来的，不忙，你不用为我考虑。”
施遥:“？”
什么？
他在说什么？
他说谁为他考虑？
……
她感到一阵眩晕，心里足足昏迷了五秒后才勉强应了句:“谢谢，但是不用了。”
没想到郑子腾还想说话。
施遥看他即将张开口、发出声音的肌肉动作，一瞬间在她眼里成了电影里即将进行吞噬的“血盆大口”，她迟缓地想——
如果现在有人愿意救一下她，那她一定会对他感恩戴……
德字还没想出来，她紧紧捏在手里的手机就响了。
施遥看着郑子腾瞬间停止了说话，迟钝地反应了两秒，才接起来。
甚至没来得及看是谁拨过来的电话。
——她只知道，不管是谁，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两秒后，救命恩人出声了:“在哪？”
是应枕的声音。
施遥从未觉得他的声音如此温暖，如果不是旁边还站着个煞风景的人，她大概会感动得说不出话。
——但是此刻！
她必须得说话:“我差点忘记你说要来接我了，我在八廓东街这儿，你什么时候到呀？”
对面显然没料到。
相互诡异地沉默了两秒后，应枕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浅淡响起:“马上，在那儿等着。”
“好的，那我等你。”施遥余光偷瞥旁边的人，声音刻意放得清亮，就是想让对方听清楚，让他别再多余待在这儿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郑子腾终于朝她眼神示意了一下，转身走了。
只是临走时还抛下一句:“经过今天的见面，我好像对你了解更多了。期待我们下次的见面。”
施遥:“……”
或许有没有人懂——
那种脸上盖了层布，还有水不断地浸透下来时，你既阻止不了这个水流，也扯不开这层布的……无力感。
是。
是她的错！
她今天就不应该答应这个饭局！
她就不应该……不好意思拒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拒绝才是人生的常态！
被溅到泥点子的裤腿算什么，哪有人心险恶。
她恍惚记得罗素好像曾经说过一句话——
给别人第二次机会，就像给他第二颗子弹弥补他第一枪没把你打死。
她从未想到有一句话可以如此精妙地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因为太过悔恨。
以至于施遥一时忘了自己和应枕的通话还未挂断，她听见应枕的声音传过来，那一瞬间，恍然让人觉得有些冷冽——
“刚刚那是谁？”
施遥终于从悔恨中回过神，回答道:“是上次那采访的副编导。”
她甚至不愿意再提起他的名字。
对面安静两秒。
“今天晚上是和他出去吃饭？”
“说来话长。”施遥觉得自己已经耗费了精力，甚至没力气再多说什么:“你不用来接我，我打了车，刚刚就是随便说的。”
“拿我当挡箭牌呢？”
“……我拿你当救命恩人。”施遥万分诚挚地说。
听见这话，应枕似乎是笑了声:“那救命恩人不亲自去一趟说不过去吧？”
施遥闻言愣住，紧接着又听到不容拒绝的一句:“在那等着。”
给别人第二次机会，就像给他第二颗子弹弥补他第一枪没把你打死。
——罗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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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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