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贺礼

这般走向倒着实有些意料之外,太子殿下咽回到嘴的腹稿,缓缓踏上台阶。

殿内议论似乎本就已近尾声,御案之上烛火轻晃。

绥宁帝在上座执狼毫圈批奏折,似不经心道:

“听说太子傍晚时分在贡坊街为考生侍读主持了公道?”

“是,儿臣是以来迟。”

燕昭洛凝忖着帝王神色,一时没有多说,就听绥宁帝不轻不重续道:

“也是有心了,便不怪你,春闱过后丰亭有意邀新晋贡士到宸苑办场诗会。届时你也同往去凑个热闹,可有意?”

燕昭洛微怔,低声应下。

冠上玉珠随姿轻晃。

名义诗会却是早日触及日后官员的场面,二公主鲜触政务又向来喜爱诗词歌赋,要操办再合适不过。

底下几人却是神色各异。

“如此便妥。那来讲讲另一桩。”

帝王眼也没抬扣响桌面。后侧内官当即上前取过几本奏折呈到燕昭洛面前。

绫锦封奏边绣丹纹,落在掌心些微粗粝。

——上头是几位老臣的肺腑谏言,桩桩件件指摘昨夜之过,倒是与预想相似,什么替晟漠将军寒心,又提笔放大逾矩之举,更有甚者搬出老将军在天有灵,言辞便犀利几分,凿凿参劾之意。

“恰李谢两位尚书与丞相皆在此,太子可有什么要讲的?”

帝王仍是不瘟不火模样。

燕昭洛思忖着翻过几册,倒是心绪平坦,缓缓将方才咽下的腹稿咬着字念出:

“回父皇,前几日春寒之际儿臣便略感身体不适,昨日更是神气不佳,怕搅了兴致才出此下策离京,去寻乌苑主诊治也是想着尽早恢复。”

他敛尽锐气一幅低眉顺和的模样,绥宁帝目光逡巡而过,一时未置言辞。

阁中静默半晌,一道苍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听闻殿下在贡坊街还拔了剑动了怒,可有伤到身子?”

谢闫五十多了,颧骨高耸如刃,眉目微竖似是关心,燕昭洛缓缓眨了下眼,目光落在他褶堆在地的深紫衣摆。

“谢尚书说重了,倒是不曾动怒,拔剑也不过强撑之举,实是怕寒了学子百姓的心。”

“殿下身体不适还要舞刀弄枪……”

燕昭洛弯眼温顺模样,浅声道:“这还得多谢乌苑主,为本宫又是备药浴又是温灸忙前忙后。”

谢闫“哼”了一声,面色狐疑捋过自己三寸短须:

“既是不适,还能顶着几十里地远……”

“欸,吏尚啊。”

一旁丞相开口打断:

“殿下近些年月身子多是乌苑主调理着,几十里地马车滚一下倒也算不得远途。”

“况且郎中令那位幼子被家中惯得跋扈伤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非殿下归来恰巧遇着,还不知今日要闹出什么动静呢。”

谢闫又“哼”了一声:

“我又没说不是,这不是关心殿下身子骨。”

卫珣两缕须发垂在颊侧挡住了颧骨处凹凸斑驳的疤痕,温色将谢闫点穿:

“知道吏尚与君将军要好,只是殿下就医之余还能惦记着为将军备好贺礼,已是顾及周全了。”

燕昭洛垂眸似是旁听,忽然蹙眉疑惑。

惦记什么?什么贺礼?

他凝着神色抬起眼来,先是见着谢闫唇舌一塞,似是也认可这事,只是紧接着便是眉头一紧:

“卫丞相科举出生,到底在宗族礼仪欠些考量。”

说话间瞥过燕昭洛暗有所指,又敞着数代宗室世家的几分傲。

卫珣倒是不恼,仍是清润笑颜,正待再开口,就听绥宁帝将镇纸往宣册一撂。

“笃”一声。

龙纹广袖轻扫案缘。

帝王终于抬起眼来,眼尾几道皱纹更衬威仪,扫过座下几人,末了落到燕昭洛身上:

“若不是丞相提起朕险些忘了,昨日听霄玦说你送去的稀罕物他倒挺喜欢。”

燕昭洛一怔,座下几人也是未料及此,当即齐齐举目望去。

尤以谢闫皱眉锐利,微微前倾似有所言。

绥宁帝忽然大手一挥:

“不过谢卿关心太子身体一片心意,去请洪太医来看看。”

内官当即领命出去。

谢闫横眉半挑,前倾的身子慢慢坐了回去。

绥宁帝似是认可了那一通解释,言语中倒是一幅揭过的含义,话落便转了视线去问礼尚春闱考生资情。

太子殿下手从椅把缓缓收于身前,忽而硌到一块凉玉。

“……”

他缓缓回过味来今日缘何反常。

以及出自谁手。

蟠龙金炉袅袅腾烟,丞相身为早些年殿试一举夺魁的榜首,偶尔补上两句考题见解,燕昭洛垂着眸敛声听政。

倒是谢闫目光总时不时审视而过。

幸而太医很快便至。

传报之后殿门缓缓推开,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太医身着素绸常服踏过门槛,玄色布履上还沾着宫道夜露,随内官匆匆进殿。

想是已被告知过缘由,行过礼便直来到上座。半跪开箱,又取了金丝脉枕垫唤燕昭洛抬手。

燕昭洛配合动作,神思却是被回到帝王身侧俯近耳语的内官引去几分。

偏是殿内议声止了,太医细碎的动作声也不碍他辨得内官敛声低报的那句话里含义。

——晟漠将军有事要禀,方进宫门。

“……”

烛火轻跃,铜漏滴答。

太医三指并拢轻搭寸口,须鬓轻颤,轻揉叩击感受过脉象变化。

腹前指尖抵着的凉玉缓缓染上几分相似的体温。

不仅不曾送礼出去还收了块玉进来的太子殿下忽然就有些如坐针毡。

只是方还因逾礼的缘头才请来的御医,当下阁中三位大臣尚在,他怎么也是不能先行道辞。

帝王从笔架撩下一支黑毫,在内官磨出的砚墨中蘸过。

燕昭洛神思一顿眉目微忪。

既未告知阁内他人,那应当稍后就该遣散了。

好半晌,老太医收了手开口:

“殿下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乌苑主下的是猛药,脉象鼓动促结,接下来几日殿下还要多加休憩,避免劳累。”

几句话便是将燕昭洛先前一句“只盼早日恢复”圆上了。

燕昭洛缓舒口气,轻声道了谢。

此番便是明了。

帝王蘸墨落下批注,漫不在意道:“既如此,回去便好生休养。”

燕昭洛低声应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绥宁帝便手间毫笔一放,转头道向其他几人:

“夜色已深,想必诸卿也辛劳了,若无要事今日便到此吧。”

谢闫没了由头再论太子缺席接风宴一事,率先起身告退,卫珣紧跟其后,倒是礼部尚书脚下慢了几步:

“春闱此届考生资质甚佳,足使陛下安心。只是臣确还有一事需请圣裁。”

太子殿下卸下腿间手上要起身道辞的力道,摁着自己又坐了回去:“……”

绥宁帝沉着气让他讲,燕昭洛目光也持重温润地落到他身上。

李崇铭立于阁中拱手:

“二公主婚期延后,按礼长平县公身为长兄,理应亲送一程。不知是否需将其召回京中?”

闻言,御座上的人神色微微一凝。

曾经的大皇子被以县公这么个空职贬发离洛华近千里的长平县都快近二十年了,从未回过。

就连记忆中的鲜色都褪得所剩无几。

“说及此……”

绥宁帝忽在案上抽出一本奏折翻开:

“今日倒是恰阅过长平粮税赋册,一年较一年丰足。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沉稳下来没有。”

少顷,他指尖微抬,挥退间神色平静:

“月后依县公返京述职之名,召他回京看看。”

丰亭公主婚期定在端午,这个时间倒也合适,李崇铭思忖着应下,便也告了退。

燕昭洛又佯装稳重多坐了会儿,直至凝紫长袍的身影缓缓退出暖阁,正要起身,却听绥宁帝喊住他:

“稍后霄玦会来,你二人数年未见了,可要留一阵?”

燕昭洛:“?”

他深吸口气,慢声道:“父皇屏退旁人,当是有要事要与将军商议,儿臣便也先退下吧。”

绥宁帝目光还落在长平那封赋册之上,闻言心下微词:

“你皇兄便是被朕扔在南疆也要展露些头角出来,老四小你半轮也念着上朝听政,到你这怎么还一副避嫌样。”

他从赋奏后分出一眼来,打量过太子神色:

“可是旧事介怀?”

燕昭洛面色微滞,随即温和道:“父皇说笑了。”

“是儿臣坐了两个多时辰马车回来,实是有些疲态。”

绥宁帝凝视他未置可否,燕昭洛顿了顿,轻咬牙又补道:

“择日儿臣亲自去将军府与皇叔见个礼。”

这般称呼都念出来了,绥宁帝又打量他两眼,终于是颔首放了行。

燕昭洛当即告礼退出大殿。

心中盘算着时间,已是一刻多钟过去。

某人又身高腿长的……若是午门进,这会儿怕是再几道连廊便要到了。不过将军府在洛华靠东,极可能打青华侧门进宫,若是如此,应当还要半刻才会抵达。

思及此,太子殿下垂着眸靴底碾过汉白玉阶,不动声色加快了些步伐。

殿门被反手掩上,廊道寂静月华清明。

他轻松下口气,温声拒了侍官提灯引路,独身快步往回。

风掠耳畔,初春的凉意染得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有些冷。

冬日挡风的素帘大多已经卷起。

忽至转角,穿廊而过的轻风裹着浅淡海棠香和几片粉瓣袭面,燕昭洛乌眸微眯,下一瞬却是身形一顿。

远处廊下,朱红柱影间一道高挑身影如墨晕开。那人裹着云纹大氅,长靴踏地有声撞出清响。

棠花似桃瓣,与昨夜所见身影缓慢重合。

燕昭洛微怔,下意识倾身掩入廊柱阴影后。

腰间玉佩与饰珠相撞碰出轻微声响,他反手按住。

脑海中无端就掠过了帝王那句“旧事介怀”。

若是扪心自问,自己实非皂白不分之辈,那么旧事昨夜便是了却,今夜又莫名承了份情。理应道声谢。

只是……

五年的时光不是温吞流水,是一柄犀利的寒刃。

廊下挂置朱漆宫灯轻荡

夜风卷着铜铃轻响,灯火映照下,来人凌冽锋锐的面庞缓慢清晰。

距离五丈。

三丈。

两步……

君霄玦转过廊角,路过他时没有半分迟疑。

燕昭洛轻轻松下口气。

下一瞬,罡风倏扫,铁铸般的臂弯裹挟着冷冽杀意,瞬间抵至他喉前。

宫灯被骤风带起轻晃摇摆,烛火在其间明灭不定,燕昭洛微微仰头,指尖近乎下意识反扣在他腕间穴位。若非软甲附着,怕是已经将其卸力。

君霄玦垂眸望着廊柱后的人,锋锐的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青年乌眸轻颤,君霄玦紧绷的手腕当即松了力道:

“昭洛?”

前几天在外面静不下心来,回来还是做了点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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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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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风梧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