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雨下得又急又密,何知月撑着油纸伞匆匆穿过长街,裙摆已经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脚踝上。

她今日去城西给一位行动不便的老妇人看诊,耽搁得久了些,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上没什么行人,她的全部注意力放在雨水砸落在油纸上的声音,她喜欢这样走在雨天,特别是看完诊的路上,很轻松。

“知月回来了?”

布庄的赵婶探出头来,见她一身狼狈,连忙招呼:“进来喝碗姜汤再走,你一个人忙活一天,别染了风寒。”

何知月摇了摇头,笑道:“不用了,我还要回去煎药。”

赵婶叹了口气,没再强留,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一个姑娘家经营药铺不容易,还是找个人嫁了……”

话语被雨声模糊,何知月猜到了,赵婶说来说去就那么两句话。

她装作没有听见,脚步匆匆地转过街角,药铺的招牌在风雨中微微摇晃,“何氏药铺”四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铺子不大,前头是药柜和诊桌,后头隔出一间小小的卧房,再往后是一个窄窄的院子,种了些果蔬,此时被雨水冲刷更显生机。

何知月收了伞,正要推门进去,忽然脚下一顿。

门前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那个人就一动不动浸在水里,额头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苍白的脸上留了一道血柱,继续往脖子下蜿蜒,整个身体几乎与门融为一体,加上他穿了一身黑,天色昏暗,第一眼她都没发现这里蜷着一个人。

衣服湿漉漉地裹在他身上,显得身形格外削瘦。

何知月后退半步,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伞柄,轻松愉快的心情一扫而空。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片刻,还是蹲下。

医者仁心,总不能放任人家在自己门口不管。

“请问……”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你还好吗?”

见他没反应,她用手背轻轻触碰他的额头,好烫,照这样烧下去,撑不到第二天人就没了。

何知月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将油纸伞随手一扔,弯腰去扶他。她生得纤瘦,却经常上山采药,生活中一些琐碎的事都只有靠自己,是有些力气的,饶是这样,她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半拖半拽地弄进铺子里,后背的衣裳湿得透透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可以听见男人虚弱的呼吸声。

何知月点了灯,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衣裳上有好几处裂口,都是利器所伤,最深的一处在腰侧,在雨水浸泡之下,伤口已经泛白,边缘微微翻开。

她稍稍挪动男人的头查看,一个很大的口子,应该是倒下被石头之类的物体所伤。

根据这些伤口合理推断,这人可能是江湖中人。

理智告诉她,这样的人不该收留。父亲失踪后,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药铺,本就不易,街尾那个混混隔三差五来闹事,已经让她焦头烂额,若是再招惹上江湖上的恩怨,她一个小小的大夫,哪里担得起?

可是……

她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况且这人要是死在自家门口,那自己的生意还做不做了,本来惨淡的收益可能会更加雪上加霜。

何知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犹豫。

她挽起袖子,从柜中取出干净的棉布和烈酒,又拿出几样金疮药,蹲下身,开始仔细处理他身上的伤口。最深的那处腰伤需要缝合,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地穿过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男人的嘴唇紧紧抿着,即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带着一种凌厉的防备,仿佛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何知月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他的伤口全部处理完毕,又熬了一锅驱寒的姜汤,喂他喝下一碗,自己喝了一碗。

等了片刻,她摸了摸男人的额头,还是烫得惊人,只好拿出针来给他耳尖放血,再不好就没办法了。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靠着药柜坐在地上,衣裳湿了来不及换,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还凉飕飕的。

地上的男人依旧没有醒来,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么虚弱。

何知月看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爹爹说过的一句话。

“知月,做大夫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病,而是遇到不该救的人。”

她当时问爹爹,什么是不该救的人。

爹爹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得有些苦涩。

现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但她不后悔。

她忽然有些想爹爹了,这么久了,怎么舍得留女儿一人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不敢再想。

何知月撑着身子站起来,从卧房里抱出一床薄被,轻轻盖在那个男人身上。窗外雨声渐小,药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药香弥漫了整个铺子,将血腥气一点一点地盖了过去。

她靠在药柜上,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即将入睡的那一刻,她似乎听见地上的男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太含糊,她只隐约捕捉到了两个模糊的字眼。

“……知月。”

何知月猛地睁开眼,看向床铺上躺着的男人。

男人依旧昏迷着,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一场不太好的梦。

她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摇了摇头,又靠了回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色浓稠,药香袅袅,铺子里安静极了。

男人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的剧痛,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不满。他的意识像沉在水底,模模糊糊地往上浮,一点一点地接近水面,终于在某一个瞬间,猛地冲破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光线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头部的刺痛最先让他感知,他捂住头,发现整个头被裹成了粽子,他尝试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闪现,雨夜,蒙面人,以及蒙面人手中利剑刺向自己的剑光,再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来自己是被人偷袭导致的重伤失忆,这情况不是一般的糟糕。

他虽然现在失忆了,还是本能地厌恶这般不受自己控制的情况。

有声音不远不近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被捣碎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一下接一下。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甘凉,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有人在说话。

“这个当归要切薄片,你上次切得太厚了,药性出不来。”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嗓音清润,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然后是一个更加细弱的声音,是孩童的声音?

光线再次涌入,这次他看清楚了。头顶是木质的房梁,有些年头了,颜色深褐,挂着几串晾干的草药。他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身下铺着粗布床单,被子薄而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缓缓地转动脖子,站起身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边走边观察,这是一间中药铺。

铺子不大,一排深色的药柜靠墙而立,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红纸,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柜台后面,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切着药,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认真地往纸包里装切好的药片。

那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白布衫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秀挺,睫毛浓密而微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握着药刀的动作干净利落,刀起刀落之间,药片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男人躲在暗处盯着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这个人,他见过。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模糊印象,而是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容置疑的熟悉感。他的头刺痛感更加明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下,闹出的动静惊扰了何知月和那个小孩。

“没事吧?”

女子的声音近了一些。男人回过神来,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正低头看着他,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这个陌生男人闭上眼睛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很锐利,似乎能将掉落在他身上的头发丝悄无声息的切断,睁开眼睛却又显得柔和了些,他的眼睛是沉静的、温润的,像是深秋时节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让人觉得看不透。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何知月将手中的药递给他,道:“喝了它,顺便润润嗓子。”

男人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顿在那碗黑乎乎的药上。

何知月见他迟疑的样子有点好笑,这男人的警觉性这么强,肯定不是一般人,她道:“你在怕什么?我一个弱女子能把你怎么样吗,我应当怕你才对。”

男人嘴角轻微一勾,毫无犹豫地一口喝干,露出干净的碗底向她展示,道:“多谢姑娘相救,我也并非怕你,只是怕这药苦。”

何知月并不想知道这话的真假,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扔给他。

她有随身带糖的习惯,都是哄小孩子不喝药用的,这还是第一次掏给一个男人。

“你还觉得其它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何知月以为他那一身伤至少要躺三天才能下床,没想到这一天不到就能起床行走,所以此话问完就打算让他哪里来到走哪里去,自己只负责救人,可不负责养人。

男人从地上爬起,斜斜靠在药柜上,眉头微皱,何知月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男人苦恼道:“我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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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自风雨入清欢
连载中楼木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