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何知月脚底一滑,险些没站稳,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她,被这人缠上的可能性,大概十有**。她稳住身形,目光冷淡地望过去,道:“所以呢?”

男人那双刚刚还幽深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却像蓄了一池春水,波光粼粼间全是可怜巴巴的神色,连嗓音都放得又低又软:“所以……可以收留我一段时间吗?一小段也行,至少让我把伤养得七七八八吧。你看我这副样子,出去怕是活不过三天。”

何知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一旁正帮忙的赵婶孙子小天,手里还握着捣药杵,闻言抬起头来,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同情,稚声稚气地感叹了一句:“好可怜的叔叔。”

男人好脾气地纠正:“是哥哥。我应该还挺年轻的,你仔细看看。”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像是在展示什么证据。

然后把两颗其中的一颗扔给小天,自己拆了一颗包进嘴里,甜得有些发腻,他后悔找了这个借口,用舌头把糖抵在一旁,接着道:“你也知道我这些伤肯定不是一般人给我弄的,我这么出去,一问三不知,跟个傻子一样,那就是去送死,当然,我不白吃白住,什么活我都能干,劈柴挑水烧火做饭,样样都行。”

何知月越听越觉得这男人不像个好人。明明看着城府不浅,装起可怜来却面不改色心不跳,更要命的是,他好像算准了自己会心软这一条。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竖起两根手指,一板一眼地说道:“一,不要叫我姑娘,我叫何知月。二,你自己想个名字让我好唤你,我不喜欢冲人喊‘哎’,显得我没教养。”

男人闻言,短促地笑了两声,那笑声低沉又轻快。他装做思考的样子来回踱步了两圈,道:“那就叫我阿星吧,我还挺喜欢星星的。”

阿星失忆了,但脑子还是好使的,正如他自己所说,自己失忆不宜随意出走,而且这位女子看起来对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情况下能救他,说明心地善良,那就能收留他,奇怪的是自己却对他莫名熟悉,难道是……

他问道:“我是怎么被你所救的,能不能告诉我?”

何知月微微眯起眼睛,不咸不淡地开口:“昨夜你浑身是伤倒在我家药铺门前,血把门槛都染红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把你拖进来。”

“那你真是善良,换做别人有可能都不会管我。”阿星说。

何知月摇了摇头,自嘲道:“我这是毛病,得治。这不,摊上大麻烦了。”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并不真的厌烦,倒像是在认命。

“你真坦诚。”阿星倒不在意被当成大麻烦,反而暗暗印证了心里的猜测。他觉得自己从前一定对这个人有过某种单方面的关注,否则怎么可能那么凑巧地倒在她们家药铺前面?是什么样的关注?是暗中留意,还是远远地看过很多次?能让自己在重伤虚弱、神志模糊的时候拼着最后一口气坚持倒在这里,说明潜意识里对她存有信任感。

而何知月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蹊跷。她在这处城边的小药铺里住了那么多年,左邻右舍都认得,可以确定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有十几家,他偏偏倒在她家门前,未免也太巧了。难道这人以前认得自己?这个猜想暂且存下,有待日后慢慢验证。

不过孤男寡女一起生活本就不便,还容易被人传闲话,后面一点直接砸中她的心怀,正好不用被那些婶子念叨了,或许能好好利用一下他。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几分,甚至觉得这人身上的可疑之处都变得顺眼了些。

她试探着开了口,语气随意,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反应:“你觉得,你以前应该是干什么的?”

阿星勾起嘴角,那笑意里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又像是在随口胡诌:“大概是好人吧。”他转脸看向缩在一旁的小天,弯着眼睛问,“小孩,你觉得我像好人吗?”

小天生性腼腆沉静,一点也不像他那个爱闲话爱八卦的奶奶赵婶。他平日里最喜欢找何知月玩,没事就跑来帮忙,何知月通常拿一两块糖作为报酬。只有在她面前,这孩子才肯露出那么一丁点儿小孩该有的活泼劲儿。此刻被陌生男人这么一逗,他立马手足无措,慌慌张张地往何知月身后钻。

“小孩,你应该为我说两句好话呀。”阿星乐了,弯下身子往何知月身后探头去找他,却忘了自己腰上那道最深的刀口,动作一大,伤口猛地被扯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小天虽然年纪小,但心里那杆秤却很稳。他知道不能随随便便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他把手里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在阿星面前的桌上,然后踮起脚尖拉低何知月的肩膀,凑过去把嘴贴在她耳边,用自认为很小但其实在场三个人都听得见的声音悄悄说:“我觉得他不像个好人,还是不要收留他。”

何知月弯了弯眼睛,心里暗暗赞叹这小孩真有灵性,伸出手摸了摸小天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她直起腰,转向阿星,脸上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沉声道:“好,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等你想起了记忆,要是敢恩将仇报……”

阿星挑了挑眉,怎样,他有点好奇这个姑娘的报复手段。

“我就要大哭三天三夜,然后诅咒你一辈子讨不到媳妇儿。”何知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时,唇角微微翘起,眉梢眼角都软和了下来,那股子原本拒人千里的冷淡劲儿,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

两人目光交错,竟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气氛一下子变轻松许多。

“何大夫看起来不苟言笑,没想到却是十分有趣之人。”阿星由衷地说。

“这句倒是我的台词。”何知月莞尔,“你看着明明很高冷。”

“那我们算是相似了,有缘分。”阿星笑道。

“好了,别套近乎。”何知月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利落,“你饿了吗?先说好,我这家药铺收益不佳,饭菜粗糙,没什么好吃的招待你。”

“我好养活。”阿星答得飞快,像是生怕她反悔,“什么都吃,不挑嘴。”顿了顿,他又小心地加了一句,“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想问一下,为何收益不佳?”

这人身上的缝合手艺他都低头细细看过了,针脚整齐漂亮,各处伤口都收拾得妥妥当当。能有这手本事,不像是因为医术不精。

何知月没有直说答案,只是苦恼地单手扶额,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长叹一声道:“一言难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也许到时候还要劳烦你帮忙。”

“你我之间怎么谈得上劳烦。”阿星纠正道,随即对她单眨了一下左眼,那动作轻快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收着下颌,小小地伸了一个懒腰,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又扯到哪处伤口,嘴里催促道:“在这干站好久了,去吃饭吧。”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小天的脑袋,把那颗被小天气鼓鼓还回来的糖又抛了回去,然后大手一伸,勾着小孩的脖子就把他往餐桌那边带。

可怜的小天不安地扭着头回望何知月,眼神里写满了“救我”两个字,下一秒就被阿星用手把脑袋掰正回去,一大一小扭扭绊绊地往前走,看起来又亲热又烦人。

何知月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心里默默加了一条评价,这男人,似乎还带些轻浮。不过,两人之间陌生感倒是消失了大半。

之后几天,何知月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他对什么都保持着一颗好奇之心,每个药柜里的药材都被他翻出来看了一遍,边看边和她评价味道长相。

什么这个药材名字这么好听怎么长得那么奇怪,什么长得不奇怪却那么苦之类的。

她上山采药他也感到稀奇,本来她采完药就准备下山的,他说什么好不容易上山一趟就应该顺便探索游玩一下,不然不够本,偏拉着她在山上乱窜,找到好多野果,她来这座山这么多次都不知道这里有野果,至少能解决他们两天的伙食。

就连院子里她种的黄瓜结果了他都要感到惊奇,夸赞她厉害,夸得她脸红,仿佛她种出的不是黄瓜,而是吃了能长生不老的人参果。

每次喝药的时候依旧要两颗糖,害她的存量亏空,都快没有糖给小天了。

不过小天其实并不怎么在乎糖了。阿星只用了短短两天时间,就和小天彻底打成了一片。他是那种天生会跟孩子打交道的人,不嫌小孩幼稚,也不摆大人的架子,肯蹲在地上和小天一起拿石头画格子跳房子。小天早就把当初那句“我觉得他不像个好人”忘到了九霄云外。

阿星渐渐熟悉了药铺里的一切,知道当归要切薄片,黄芪要切厚片,半夏要先用姜汁浸泡,附子要先煎一个时辰去毒。他学得很快,快得让何知月都有些惊讶,往往她只说一遍,他就能牢牢记住,从不犯错。

也如他所说,他什么活都干。

劈柴的时候斧头落得又快又准,他腰伤还没好全,只能半弯着腰使力,动作有些笨拙,但每一斧都稳稳当当。挑水不用人交代,水缸永远是满的。捣药的时候底盘压得低,药粉磨得又细又匀。日头好的时候他把药材一筐一筐搬到院子里晾晒,下雨之前又一筐一筐收进来,从没淋湿过一味药。铺子里坏了大半年的那把椅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三下五除二修好了,连摇了许久的桌腿都被他拿木楔塞紧,稳稳当当的,再也不晃。

甚至他还做饭。

这一点最让何知月意外。他做的饭味道居然相当不错,比起她自己做的那一手只能算“能吃就行”的饭菜,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连最简单的鸡蛋炒黄瓜,他都能烧得有滋有味,黄瓜脆嫩,鸡蛋金黄滑口,咸淡恰到好处,出锅前还不忘撒一把她自己都忘了摘的小葱。她头一回吃的时候,默默多添了半碗饭。

如今铺子里多了这么一个人,她每天清早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人劈好了柴,水缸挑满了水,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她端起粥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倒也挺好。

但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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