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乐乐。”吴奕乐单手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轻轻将胳膊搭在李凡肩膀上，“怹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心气儿不顺，你别往心里去——剩下活儿我干就成，明儿个卡我给你打，同事要是问就说出外勤了，明天老板不来。”
李凡继续默不作声默默放慢步伐，他还是痛——不是心情的那种，是真的腰痛。无意识间他会隐忍般做很多他不想做的事情，比如不能拒绝地继续上班，不想拒绝地逛超市。
“知道了。”他低声回道。
吴奕乐搂住他脖子深吸一口气，他想说是他没本事，想说是老板傻逼，最后一句没说出口，不可说的无奈变成深叹的二氧化碳消散在这个世界上，变成指背摩挲李凡的脸时的触感。
“你久哥有说结果怎么样吗？”他不死心，兴许下午李凡对这个问题一口回绝是一时气话呢？
得到的结果是李凡的摇头，“没有，”作为有血有肉的人，他能理解别人对他的担忧，“或许会好吧。”他期许一般地说。
“这才对，”吴奕乐满意了，手欠地轻轻捏李凡的脸，“打起精神来！让你久哥瞧瞧活兔子似的李凡什么样。”
李凡有些不理解，茫然问道：“为什么是让他瞧瞧？”
“？”吴奕乐纳闷儿，“你问我呢？我哪儿知道。”心底那股子说不出来的感觉再次涌上来，目光斜视货架埋怨道：“有时候我也纳闷儿，怎么你跟他什么都能聊，跟我就没几句话闷葫芦似的……”一边说一边往购物车里扔薯片。
其实他说不清，他知道他挺喜欢久哥这个人的，他还觉得久哥和乐哥不一样——虽然一样在尽力对他好。
“多跟久哥亲近挺好的，”吴奕乐像自我安慰一样，频频点头继续说：“久哥平常也冷冰冰的，可能你们俩有互相吸引的地方，而且人家久哥懂得多、做饭好吃，你跟人家相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乐哥就不一样了，只会拿点小零食糊弄糊弄人。
“说得跟谈恋爱一样……”李凡低头嘟嘟囔囔。
入耳的话似乎让吴奕乐有些忌讳，“哎你少瞎说，我可没那意思——你……”他突然意识到他接下来的话好像不合适，“你姐小时候特烦你跟她抢零食。”那句“你不能是喜欢你久哥吧”没有问出口，转而看向一购物车的零食找到了新的话题。
“你病了之后有好几次我俩单独喝酒，她边喝边哭，说她小时候不懂事，早知道这样该多让着你点。”吴奕乐马上从无奈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蹭蹭眼睛裹紧皮夹克赶紧笑说：“现在我们长大了，以后的日子越来越好——零食想吃多少都有啊小烦人精。”大大咧咧地拍拍李凡的肩膀。
贱皮子乐成功获得了李凡一个笑中带嫌弃的白眼儿，舒坦了。
话说回来，那句没问出口的话似乎很多余，李凡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就是总能想到、下意识会想起。吴奕乐早已做好任何准备，像李凡早已做好了死去的心理准备一样——即便李凡这时候喜欢个人妖，他惊讶之余肯定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帮李凡泡到手。
抠门儿乐知道李凡不愿意出来，在超市里他努力缩减路程，之后打个车连人带一大包零食给他送回家、送上楼。
李凡轻松地走在前头，拉开门将钥匙挂在陈旧的挂钩上打开灯，回头对站在桓台上拎着东西原地休息的吴奕乐说：“你是不是虚啊乐哥。”
“……个没良心的！”吴奕乐猛跺脚震亮走廊声控灯，指向李凡喘粗气反驳：“你轻手利脚大长腿当然不费力！我拎这么多东西呢！”
“赶明儿个给我找一嫂子，我跟他扫听扫听你虚不虚。”李凡语气平淡地讲着玩笑话，将两双拖鞋扔在地上，他不敢深弯腰只好缓缓蹲下，放好鞋子换上拖鞋再慢慢站起来进屋脱衣服。
“德行。”后进屋的吴奕乐左脚踩右脚脱下鞋随便踢开，踩着拖鞋拉好门将一袋子吃的放进厨房，拉开外衣拉锁随意往沙发上一栽，“从前还以为你这么说话是认真的呢，就知道逗我。”
坐在床上脱外裤的李凡原地愣住，翘起二郎腿笑说：“大不了我真问问呗。”
“嘿你个小烦人精！”吴奕乐边说边站起来，眼前黑影一晃李凡下意识往后躲，结果发现他不是来闹李凡的。
他掏出去年赶时兴买的诺基亚E71看了两条短信，留意一下时间后再次放进兜里，到床头拉出里头放着的被子枕头铺好，“哎你没事儿为什么要叠被子？我妈见天儿勺叨我不叠被，你自个儿住还非得叠，多麻烦……”边铺边抱怨。
有人絮叨多好啊，“习惯了。”李凡下意识看向桌上他和妈妈的合照，继续保持刚才的微笑淡淡回应。
“往后啊我要是给你找不着嫂子你跟我住吧——我妈给我买房了，两居室就我一人儿。哎我要是给你找一嫂子你也可以跟我们一块儿住，热闹啊。”
为什么他铺床被子就能想到结婚？或许被窝是个团圆的好地方，梦里想要什么都有。他开始觉得吴奕乐会是一个好丈夫，可能和以往印象里吊儿郎当的渣男不太一样。
铺好的被子让吴奕乐很满意，掸掸手端起肩膀一脸骄傲地邀功：“你看，你久哥没有乐哥对你这么好吧！真是。”
……算了，李凡想多了，他还那揍性。
“久哥做饭好吃，”作为男人不能就这样认输的，尤其不能替他久哥认输，李凡反驳道：“你不会做。”
“嘿？哎你？”一直拿他没办法的吴奕乐突然觉得，他可以把被子弄乱，“得了我给你被子叠回去等你睡觉的时候自个儿铺吧……”
嘴甜少麻烦，“哎哎哎错了错了乐哥！”李凡赶紧收好衣服裤子扑到被子上，一不做二不休一骨碌身子钻进被窝，两手攥紧被子能看得出手指骨头结的轮廓，探出个小脑袋嘿嘿笑，换个口气立即嘲讽回去：“就是不如我久哥。”
没有得意多久的吴奕乐料到李凡马上要改口，这话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这个贱李凡他必须要犯！只不过今天的吴奕乐不打算追究，虽然每次听到李凡被威逼利诱承认他哪里好的时候很有成就感，但今天不是打闹的时候。
伸手摸摸李凡露出来的小脑袋瓜儿，“头发长长了，”手插兜端详一会儿茫然的李凡笑说：“比刚剪卡尺的时候好看多了。”
今天吴奕乐抽什么风？但不能这么问——万一抽风好了把零食拿走了呢？想到厨房里那一兜二百来块钱的零食，李凡眼里打在吴奕乐身上的灯光霎时变成了佛光。
有求必应吴奕乐，“行了，好好歇着吧啊，我回去了。”吴奕乐说完准备走，“你卡我拿走了，踏踏实实睡觉，明天甭来了。”
狗东西良心发现了？李凡难以置信。
“过阵子可能单位要换指纹打卡机，到时候我这套就不管用了。”站在门口的吴奕乐掐着卡片上的挎绳甩来甩去，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实际上多少有点自以为是。“得了，我先颠儿了，回去还有活儿，你赶紧睡觉。”
被窝里的李凡搔搔头，试探问：“我送你一下？”
“送什么送，睡觉。”已经走出卧室准备换鞋的吴奕乐探个脑袋进来，“有结果了跟我说啊。”
李凡答应道：“哦——诶你关灯啊！”不然他还得下去一趟。
再次折返回来的吴奕乐意识到壁火不在李凡床头，“哦对，”随手关灯后背对他挥手：“晚安。”
“诶拖鞋给我放好，门厅灯关了！”坐在床上裹紧被子的李凡不放心地向门口眺望喊道。
门口传来吴奕乐倔强地反抗：“事儿多！我就不！”说完弯腰将拖鞋放回原先的位置，觉得不端正还来回调整了一下，满意后整理下衣服，“走了小烦人精。”粗糙的铁门，生锈的铆钉，关上后往里渗寒气，它如此弱不禁风。
如李凡一样。
等待结果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吴奕乐接过了李凡日常的工作才发现，原来他分配给李凡工作量根本不如想象中的轻松。沉浸在学习、工作的谢斯年将担忧与心不在焉写在脸上，好几次给师弟师妹演示实验过程的时候走神打翻培养基。而雪子和韩金树仿佛知道原因一样丝毫不意外，每次收拾残局之后的雪子什么都不说，也不像从前一样扯皮埋怨她年子哥两句。
只有李凡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就算他犯罪了，命运也得先收集证据再量刑吧？没赶上严打的时候就不会马上枪毙，李凡以一种极为奇怪的方式自我安慰，不会这么快的。他不再像去年那样巴不得明天就死，但也不像普通的患者一样，想着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其实最近他觉得好了很多，可能是早就过了那段急性期，没有了时不时的发热、肌肉痛，但胃口还是很差，那一袋零食吃了一个月还没吃完一半。或许不是吃不下而是因为没有人抢呢？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和江佳打打闹闹边吃边玩。
原以为等待是一个很漫长的事情，像新衣服买回来等除夕那晚才能换上似地迫切，可现实的每一次转折、人生每一个路口的转角均在不可言说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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