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宁瑧死的时候,裴辉正躺在高档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欣赏着小情人弹钢琴,想着宁瑧这个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
小情人的模样像宁瑧三分,比不上宁瑧俊俏,弹钢琴的水平拙劣。一曲下来,得错十几个音,不过就这样,也比宁瑧强。
宁瑧会干什么?
宁瑧只会在工地搅拌搅拌水泥砌个墙,他砌的墙的确结实又平直,但欣赏的只有路边撒尿的猫猫狗狗。
几乎每天每夜,裴辉都会想宁瑧,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已经飞黄腾达了,来往的人都是上层人士,而宁瑧一个最底层的蛆虫,配不上他,配不上他……
叮叮叮——
钢琴弹奏第二曲乐谱,裴辉接通助理的电话。
裴辉疲倦道:“喂。”
助理:“喂,裴总,宁瑧死了。劳累过度猝死,还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裴辉脑中蹦出闪耀的白花,心内高高砌的巨墙轰然崩塌。
墙的外面,他以为有对他怒目而视的宁瑧,其实什么都没有,连他的影子都投不到那里去。
相较宁瑧而言,他才是砌墙的高手。
裴辉又哭又笑地问:“再说一遍,他怎么了?不是,他……他是怎么死的?”
“累死的。”助理沉痛道,“裴总,听他身边的工人说,他死前笑着喊了几句‘小辉,God is a girl’,我不太明白,可能是他对您的遗言。”
滴滴滴滴——
电话挂断,裴辉抖着腿,克制着颤抖的双手,双目瞪得通红,故作无恙地又欣赏了一会磕磕绊绊的钢琴曲。
没等小情人弹完一曲,裴辉的情绪突然爆发起来,愤怒地喊:“滚。”
裴辉的脾气不好,跟他的人都清楚。
裴辉这辈子也就对宁瑧脾气好过,但那是他很年少的时候了,现在的他对宁瑧比对别人还恶劣。
小情人被他这声吼吓到了,白惨着一张脸,道着歉往门外跑。
安静了,心内也安静如谷底。
每天每天,裴辉最害怕的就是他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因为这个时候,他就会又想宁瑧、又想他自己。
他配不上宁瑧……他一直都知道。
即使他把高档西装穿着,名牌香水喷着,但在穿得破烂、小脸脏兮兮的宁瑧面前,他这颗头,总是抬不起来。
*
宁瑧人很笨,裴辉说什么他都信。
宁瑧从不会想东想西,他就像个只会走直线的傻瓜。
小时候宁瑧没有那么笨,他的妈妈把他当成宝,给他取名瑧,想他宁如白玉,与世无争,享受他人距离感的宠爱。
但在宁瑧**岁,他妈妈去世了,他的精神受到点刺激,就变成遇到什么事都先笑为敬的呆瓜。
宁瑧很勤快,爱干活,爱挣钱,爱对人笑,干活的时候爱哼着歌。
裴辉问过他为什么那么爱干活。
宁瑧说:“我干活时会想你呀,想你的时候很快乐,干活也很快乐。”
这个时候,裴辉还很贫困,整天对着电脑狂打,全靠宁瑧拼命打工养着。
宁瑧比裴辉还小四岁,十**岁就被裴辉拐跑了,成为他的男朋友,兼照顾他的“小保姆”。
宁瑧变成傻乐的呆瓜后,根本不是学习的料,初中都没上完。
英语他学过,但全都忘完了。
裴辉爱抱着他,玩乐似的教他,说一些英语翻译的笑话。
宁瑧记住了裴辉说的这句God is a girl(老天不公),他很喜欢这句的发音,学会之后天天挂在嘴边,当成个一百年也不会腻味的笑话。
裴辉创业的那段时间,苦得他妈的像喝浓宿中药,全靠着宁瑧笨拙地笑着说:“小辉,God is a girl”,裴辉才会笑出声。
老天不公,老天真他娘的的不公。
老天对宁瑧真不公,宁瑧死之前,真应该先捅死忘恩负义的裴辉的。
裴辉是个“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式的败类。
在他创业贫穷的岁月,宁瑧养他、宁瑧陪他、宁瑧安慰他,但等他功成名就,赚大钱了,他却嫌弃宁瑧了。
他出入光鲜亮丽的场所之后,觉得宁瑧也就长得好看,要什么没什么,脑子又迟钝,话都说不利索,还是个带把的,把他带出去,赚得光都被他丢光了。
宁瑧性子单纯,但不是傻,他还很敏感,尤其是对裴辉。
裴辉看他的眼神中带点淡淡的烦躁,原先还把嫌弃地藏着,后来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刺骨。
一次深夜的温存过后,宁瑧裸着纤白细长的上身,去关灭床头昏黄的小夜灯。
裴辉眯着眼抽烟,只看到宁瑧拖着亮白的身子,危脆地跪在床边,他伸长手臂关灯的那一瞬,细瘦透亮的肩胛骨张开,如同一只庞大的白骨蝴蝶,带着他这副美好的躯体,颤抖着,钻进了沉闷的黑暗中。
啪嗒,灯关了,黑得不见五指,裴辉眼前的宁瑧仿佛丢了。
“对不起。”宁瑧躲在黑暗中,偷偷地哭着擦了擦眼泪。
裴辉觉得不太对劲,但他心里很烦忧,又对宁瑧起了邪念。
他惶恐不安地捞了两下,把宁瑧捞在怀里,热乎乎的唇吻了吻宁瑧单薄的后背,舌尖描摹着肩胛骨秀雅的形状。
发觉宁瑧像一只羸弱的小猫咪,躲在他怀里吸气般轻声啜泣,裴辉的心被抓挠得又软又疼,彻底把不对劲的感觉忘记了。
第二天的清晨,宁瑧离开了。
裴辉睡得很死,连他一个背影都没有捉到。
“大瑧?……”他迷茫地喊了几声,看到一些重要的行李不见了,才明白宁瑧离开了。
裴辉最先是气恼,觉得他被宁瑧背叛了。
然后是五味杂陈的心情,反正没有一丁点好滋味,比早年喝“中药”还难受,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宁瑧不需要裴辉养,他是个肯干的人,曾经还凭借着一双力气不算大的手,养过裴辉和他自己两个人。
宁瑧在别人眼中是个草包美人,但包里装的是芳香四溢的香草。裴辉了解宁瑧,知道他的可贵。
宁瑧记得妈妈的教导,对待人不卑不亢,把什么困难都简单地看,不去想太多,有点像是修心成功的人。
他这样的性子挣不到大钱,但能把日子过下去。
虽然宁瑧离开了,但裴辉一直知道宁瑧在哪里。
裴辉一直关注着他,但他不敢面对宁瑧,一望见宁瑧那双永远带笑的眼,他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怎么敢嫌弃宁瑧的?
宁瑧离去开始的那几个月,裴辉说不上愧疚,他还不到愧疚的时候,他还只是觉得憋屈。
像他这种贫穷打拼过后成名的人,有些过于好面子,根本受不了一点过去阴影带来的屈辱。
裴辉便逃避,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宁瑧离开正和他意。
但逃避得越久,他越恐慌。
等过快一年了,他还是忘不了宁瑧,他开始有些愧疚了。
为了压住愧疚,他找一个个模样类似宁瑧的小情人,与宁瑧作对比。
他还在心里编排宁瑧,自我欺骗式地说服自己宁瑧一无是处,丢了就丢了吧。
即使很多次,他在半梦半醒中,哭着说:“大瑧,我好想你……”他也在清醒时告诉自己,宁瑧没什么好的,比不上他现在任何一个小情人。
熬到两年,裴辉想宁瑧想得发疯时,他梦到了他臆想的宁瑧。
那梦中,宁瑧穿得像个小乞丐,揉着双眼,泪濛濛地问:“你怎么不见我呢。”
裴辉在梦中想:我该怎么告诉你,我不敢见你,一见你就烦,烦你,也烦我自己。
梦醒来,裴辉惶恐不安担心宁瑧受苦,犹犹豫豫几星期,还是放不下了,就去找了宁瑧。
但宁瑧躲着他,还用疑惑又厌恶的表情看他。
虽然宁瑧对他的那份爱意没变,但在宁瑧的双眼间,已经掺杂很多跟他一样脏的东西了。
宁瑧不是自卑的人,他很自信和积极,即使裴辉再怎么成功,再怎么嫌弃他丢脸,宁瑧也不会在他面前懦弱。
懦弱的人恰恰是裴辉,望着宁瑧那种眼神,不需要对什么话,裴辉就夹着尾巴逃开了。
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梦里是宁瑧问他为什么不见他,现实是裴辉想问宁瑧为什么不见他。
裴辉不敢再去找宁瑧了,他是个拧巴和胆小的人,他害怕宁瑧的诘责,也害怕宁瑧一如往日对他好,他就怕见宁瑧这个人。
他默默地看着宁瑧,看着他一直一直地干活,看着他一直一直地想他,看着他想他想到死。
宁瑧是干活累死的,也是想他想死的。
宁瑧跟他一样,都是死倔死倔的人。
也怪爱得太深太顺了,没有人愿意低头,一时的裂缝都把两人拆成了永不相见的冤家。
宁瑧的头七,裴辉喝的大醉。
酒牵前事,他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他看到了很早之前的宁瑧,年纪轻轻,漂漂亮亮的,一根毛绒绒的青草一样,有风吹,他就摇头晃脑地笑。
裴辉一直没有忘记,他第一次牵宁瑧手的时候,他是无比的紧张,又是无比的幸福,他觉得他能代替宁瑧的妈妈,把宁瑧当宝宠。
但却是宁瑧把他当宝宠。
宁瑧是一根扎裴辉的毒刺,他以为不疼,那只是因为化脓了。
当这根毒刺被拔掉,他才发现化的脓已经都把心腐蚀了。
他的命也被这根毒刺带走了。
“算命的是我能长命百岁,余下的六十六年,大瑧,我在地下陪你。”
裴辉抬起苍白的手,泪光朦胧中,他见到那只白骨蝴蝶飞回来了,带着宁瑧的温度,静静地停靠在他曲起的中指上。
“我的大瑧……被你……带回来了。”裴辉虔诚地吻了吻中指。
砰!
他与白骨蝴蝶,一同陨落,一同重生。
宁瑧死后的第四个月,三十四岁的裴辉因为饮酒过量而死。
第二天的头条新闻:#臻辉科技公司董事长逝世#
一群记者猜他是为情自杀,据说他死状奇怪,鲜血味太浓,临死前咬下佩戴婚戒的中指含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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