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汤匀身后,德国青年正嘟嘟嚷嚷地擦着他一头湿漉漉的卷毛,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大金毛。刚才过河时他一不小心栽进水里,整个身子都湿透了。
李诗筝和张闻亭其实都看到了,但是这两人执着于一攻一防的问题游戏,因此谁也没有把过多的注意放在他身上。
“哦,该死,真是冷极了。”他抱怨着,脸上的表情很生动,眉飞色舞的,“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倒霉!我正光着脚,突然左脚就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还好我的限量款乔丹没有沾水!”
他一只手高举着那双红白相间的球鞋,另一只手撩起自己湿答答的刘海,露出一个自以为迷人其实有些狼狈的笑容,“两位亚洲友人,你们好,我来自德国,名叫挪亚-黎法斯,为了方便,你们叫我挪亚就好。”
说完,他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色泽浅淡而纤长浓密睫毛上沾着淡蓝色的水珠。突然,雅利安人脸上露出见鬼了的表情,他吓得瘫坐在地上。
“我终于疯了吗?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些透明的东西是什么?”
看来因为落水,他的眼睛也沾染上了蓝河水。神奇的媒介把视野打开,青年被迫看到了正在回溯的半透明灵体,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安啦安啦,你没疯呢。”汤匀拍了拍他的脑袋,简短地解释完一切之后,挪亚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这些东西是来吃我的呢。”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两个新家伙身上,“嘿,你们,别拘谨,做个自我介绍吧!”
李诗筝本以为张闻亭会回答,毕竟从两人相遇到现在为止,他都是待人较为友善的那一方。
可没想到,她的返生官只是客气疏离地站在那儿,没有什么相逢的喜悦。他不喜欢这个咋咋唬唬的德国青年吗?可汤匀好像也是返生官,还一副和他颇为熟识的样子,居然也被摆了冷脸?
李诗筝意识到这些,于是只好由她开口解围,“你好,我叫李诗筝,他叫张闻亭,是返生官,我们都来自中国。你讲的是德语吗?我没学过德语,但能听懂你的意思,这很神奇。”
“蓝河是无国界的世界,在这儿,语言也是。”汤匀咧了咧嘴,“完全不存在沟通障碍,怎么样,是不是很棒?英语听力考试会拿满分哦!”
“谁会把考场安排在这儿啊?参加考试的恐怕都是活死人吧!”挪亚一边穿他那双限量版球鞋一边吐槽道,“话说回来,你们这些变态的中国人满脑子都是考试,真是太可怕了。”
“不许乱开地图炮哦!”汤匀戳了戳他的额头,“没礼貌的柏林小子,你正经上过几年学啊?”
“这是学历歧视吧!”挪亚叫嚣着闪开了那指甲尖尖的手指头,“虽然没拿到高中文凭,但我丰富的文化底蕴一点儿也不会逊色于你们!”
李诗筝在一旁看着,不自觉评价:“他们关系真好,看起来倒是很像姐弟。”
“汤匀喜欢比较干净的灵魂。”张闻亭道,“她只爱和干净的灵魂搭话,她愿意搭理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她挺可爱,但她如果讨厌你,那你只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恶意。”
“干净的灵魂?”李诗筝问道。
“那是汤匀的特权,她能看到灵魂的过往,并且以此评判他们是否干净。”
“原来如此。她之前说知道我的信息,我以为你们返生官之间都是信息共享的。”
“并不是。”张闻亭摇头,“我不能知道别的灵魂的生平,别的返生官也会不了解你。汤匀么,是因为她的特权,就像我的特权是保护伞,她的特权就是洞察,洞察一切蓝河里的灵魂。”
“听起来很有用,但实际上有点儿鸡肋吧。”李诗筝道,“这种特权没办法保护她负责的灵魂,甚至很难保护她自己。这不就是你说的那种‘弱小的特权’吗?”
“汤匀的特权可不弱小,她也绝非善类,别小看她。”张闻亭顿了顿,突然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告知一件坏事。
“看起来天要亮了。”他说。
李诗筝闻言望向天空,她有点儿好奇从黑夜到白昼又会是何等光景,会不会比入夜时更加壮观几分。
这时,突然听到挪亚哇哇乱叫起来:“天呐,着火啦,烧起来啦!快来救火啊!”
李诗筝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河岸边,半透明的灵体正熊熊燃烧起来,他们身上跳动着幽蓝色的焰火。
那淡色躯体仿佛是极好的燃料,一沾染上火苗就立刻窜起冲天蓝焰。
一时间,整个蓝河河畔都是幽艳的火焰,火势蔓延快速的如同十七八世纪殖民扩张。那些被困在火焰中灵魂们无悲无喜,或者说,他们没有五官的脸上就算有什么情绪也无从得知了。
挪亚瞠目结舌:“灵魂……灵魂熔化了!”
是的,半透明的灵体们开始坍塌,墙壁一样缓缓地倒下去,在漆黑荒芜的地面上溶化成一滩滩莹蓝色的水渍。水渍汇成了水坑,水坑又汇成水流,最后缓缓地融入了蓝河。
原来这样源源不断的河水以灵魂为贡品,将他们的血肉用作补充流,才能指引生死的流向。
蓝河水,其实就是灵魂水。
在这样骇人的火情下,蓝河愈发澎湃。
李诗筝眼眶有些发烫,“这些灵魂都和我们一样,只是还没回到洞穴而已。可现在他们快被烧干净了……他们还能有机会回到人世间吗?”
“怎么可能?”汤匀顽劣地笑了笑,小而白净的脸蛋在火光的照映下明明暗暗,连带着那本应该甜美可爱的笑容都有些狰狞诡异。
“《吕氏春秋》有云,天不再与,时不留人。上天不会给予第二次机会,时间不会久留。黑夜结束之前还没有抵达洞穴的倒霉蛋们,会被日光灼烧成干净哦。”
李诗筝呼吸一滞。
挪亚说出她心中所想:“这不公平!他们只是走得慢了一些,却要被剥夺掉生还的机会。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如果当时我们走得慢一些,也会被烧死吗?”
“是呀,那怎么办呢?”汤匀苦恼地撑着下巴,黑而亮的眼眨巴眨巴,“机会稍纵即逝呀,我的朋友们,所以要把握住哦。”
火焰点燃了河面,整个蓝河都在刺眼的光亮里沸腾,宏大磅礴而悄无声息地沸腾。
原来天亮不是天光照亮了河流,而是河流点燃了天际。
“行了,汤匀。”
张闻亭突然出声。
李诗筝望向他,看到男人的脸绷得很紧,仿佛弯弓上正蓄势待发的一支箭矢,那是非常克制但仍然无法压抑住什么的表情。
他站在那儿,站得笔直。
有灵魂的尸体燃烧殆尽。
有不甘的火光吞没天际。
李诗筝望着他,看着他突然走到河边,撑开了伞。
在他的伞下,火势式微,有一只即将燃烧殆尽的灵魂留下一截身体,透明的,看上去既不可怕也不怪异,反而有种雕塑般残缺的美感。
张闻亭一只手接住那飘飘荡荡的残缺灵体,将它放到河水之中,蓝河水很快地吞没了它。
他的表情从绷紧中逐渐松懈下来。这时候李诗筝才看到,他脸上涌动着克制不住的悲伤,就像高压锅抑制不住滚烫的蒸汽从闸门一丝丝逃逸,闸门处有浓浓白汽和声嘶力竭的悲鸣。
“哎,这个人就是这样。”
汤匀摇着头嘀咕,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善良不能当饭吃呀。”
这样才好。李诗筝在心里小声地道。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找到那片失去踪迹的落叶。
然后紧紧攥住它,在隆冬呼啸着到达之前。
再不许它逃离。
马克桑斯是演法版skam里面小攻的演员!特别帅快去看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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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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