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上下了点小雨，真没想到天居然晴了。”沈衍随手关上后备箱，背包连同冲锋衣一起扔到车后座。
“早晨下雨一天晴。”刘译自然地接道。
他看了眼坐在副驾驶的方瑜，走过去敲了敲玻璃：“肯定会一切顺利的，放心吧。”
方瑜微笑，颔首道：“借你吉言。”
从民宿到景区开车大概半小时，然而山路曲折，加上几次泥石流破坏，官方禁止自驾，想去山脚下只能坐大巴。
这里不算热门的网红景点，交通又不便，因此多年过去，慕名来打卡的年轻人不多。
沈衍去买了两张车票，结果转个身的功夫回来方瑜就没影了，他打了两遍电话都没接。
距离发车时间还早，沈衍也知道自己过于PTSD了，只能边通着电话边沿着路边找人。
终于，他在一个小摊位前看见了方瑜的背影，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踏实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走到人身边。
“来的正好，自己挑一个。”方瑜淡定地指向他眼前的一大捆竹竿。
“咳……那个，带登山杖了。”沈衍不经意地偏头，咬牙耳语道。
说完，他尴尬地回头和老板对视上一瞬，方瑜不以为然，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他。
“就这个吧。”他随手拿了一根，问，“一起多少钱？”
“付过了。”
方瑜轻飘飘地朝他勾了勾手指，沈衍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愕然伸手，将他食指握在掌心。
方瑜：“？”
“票呢？”
“噢。”沈衍好似没打算把手松开，袖口一抖，示意他自己把票抽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只隔了一个鞋码的距离，不知走了多久，方瑜忽然停下，面无表情地抽出手。
“你幼不幼稚。”他甩了甩酸疼的手腕。
“前面就到了。”沈衍大有点意犹未尽之意。
大巴车上拉着帘子，司机坐在下边抽烟，见有乘客过来，眯眼吐出一口白雾。
“票子我看一眼。”
他一次性收了七八张票，折角撕掉一块，又挨个发回去。
一上车，四五个大行李箱堵在过道，前排只零星坐了几个位置，后排倒是座无虚席。
司机略扫了一眼，似乎习惯了这种情况，摆手招呼他们坐下。
“坐前边儿吧，后面越走越颠！”
方瑜点头，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把窗帘拉开一点，确保随时可以看到窗外景色，接着就是口罩耳机齐上阵，再遵循上车就睡的原则，祈祷这短暂的几十分钟不会晕车或者头疼。
司机清点了下人数，回到驾驶室打开麦克风：“都到齐了，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咱们准备出发，全程预计四十三分钟。”
这是辆中大型客车，淡季时就由司机顺便充当讲解员，一路都是自然景观，半车人都在趴着车玻璃叹为观止时，车子终于拐上了山路，入目一片山石。
此时就是讲这些岩石讲得天花乱坠，也抵挡不住迎面而来的困意，半车人昏昏欲睡，司机也就关了麦克风。
不知怎么，车速似乎越来越慢，沈衍看了眼手机地图，距离出发已经快二十分钟，但才驶出不到一半的公里数，按这个速度，他说的四十分钟是绝对到不了目的地的。
现在是十点二十分，左右山脚下禁行时间是十二点，他关上手机，探了探头顶的空调，又把方瑜盖在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一点。
结果没想到，他刚闭眼没一会，司机忽然一个急刹车，他差点被安全带勒个半死。
方瑜半睡半醒间只觉小腹一紧，整个人被惯性往前推了一把。
他轻喘着重新闭上眼，心跳迅速加快，但比起这个，更让他招架不住的是某种来自内心的慌乱，那些不安的情绪张牙舞爪地扑来，要将他吞噬。
他悄悄松开安全带，在外套遮掩下，掀起衣角，指尖快速在小腹上轻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孩子有没有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袭来，方瑜暗自松了口气，刚睁眼，恰好看到沈衍抬手的动作。
“干什么？”
“我看你出汗了，想帮你擦掉。”
方瑜低低地“嗯”了一声，心神不宁地从他手里抽出纸，胡乱在额头上擦了两下，又把盖在身上的外套揉成一团堆在腿上。
“怎么停车了？”方瑜知道他一直醒着，问。
“不知道。”
刚才这一脚刹车，不亚于把人从摇篮扔到悬崖边，整车人几乎都醒了，吵嚷着问是怎么回事。
“车坏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句，然后整个后排都乱成一锅粥，几个魁梧的男人“噌”地一下站起来，大有要就地起义之势。
车坏在半路，最糟心的首位肯定是司机，他们跑的都是公家活，一趟接一趟的有时有晌，这趟耽误时间往返就来不及了。
这不，司机打开车门跳下车，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再一摸，没拿火机。
他啐了一口唾沫，眉毛皱的能夹死苍蝇，忍不住骂道：“干的！老子就说今早出门没看黄历！”
“先别吵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等解决办法，看看怎么能给我们个说法。”
混乱中，一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他个子不高，气质也是儒雅随和的。
“等救援。”司机这样说。
这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多公里，走肯定走不到，手机软件也打不到车，况且就算有交通工具，大巴车快是因为司机们熟悉路况，普通人未必敢开盘山公路。
方瑜没心思和他们一块抱怨，想了想，言简意赅地给郑嘉宁发了条消息。
【我在大巴车上，刚被安全带勒了一下肚子，暂时不疼，应该没事吧？】
隔了好一会，他才等到郑的回复。
郑嘉宁：【？？？】
【轻点折腾吧！祖宗！！算我求你了！！！】
方瑜：【……】
“要不要下去走走？免得坐久了腰疼。”
沈衍的一句话差点让他凭空把手机扔出三米远，方瑜只能佯装镇定，把手机塞回包里。
“已经快十二点了。”沈衍看了眼手表，有些惋惜地笑了笑，“不知道天黑之前还能不能到山顶。”
“我说你们呀，不如在这山脚下住一宿明天再爬，就当养精蓄锐了呗。”司机在一旁说道，“再说你们上山也要五六个小时吧，山里温差大，慢一点也是好的。”
他的话不无道理，方瑜伸了个懒腰：“希望明天也是晴天。”
“嗯。”
救援到了以后顺便安排了另一辆大巴负责送他们，既然决定要过夜，沈衍在车上就开始看周围的酒店。
可选择性实在没有几家，他们考虑再三，还是打算现场碰碰运气。
只是没想到，前脚刚下车，后脚就“碰”上了。
“小伙子，吃饭吗？”
大爷手里拿着菜单，从他们面前一晃而过：“啥都有！”
“也行。”
尽管方瑜心里打的算盘是那粒随餐服用的药。
“这边来。”
大爷招呼他们进屋，店不大，除了夫妻俩以外没有服务员，一共就三张木桌，他们选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
“来，菜单，看看吃啥？”
“炒面。”沈衍略扫了一眼，就把菜单推给方瑜。
“一样的，谢谢。”
“稍等五分钟哈。”
沈衍叫住一旁收拾的大爷：“叔，您知道这附近哪有住的地方吗？”
好巧不巧，大爷一听，眼睛“刷”一下亮了，一拍大腿，连连道：“有！这楼上就能住，来来来，我先领你们上去看看。”
“你去看吧。”方瑜不太想来回爬楼折腾。
沈衍点头，转身跟着大爷上了楼。
三两分钟的功夫，他回来时，两碗面已经上桌，香气扑鼻，方瑜把相机翻了出来，正在调焦。
“拍的怎么样？我看看。”
方瑜把相机递给他，挑眉，带有询问之意地看着他。
“先吃吧，吃完再说。”
一碗热乎乎的面下肚，胃里暖和了不少，加之吃药后的心理作用，方瑜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大爷见他们吃完，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住。
“还可以再算便宜点！”
“倒不是价钱的事。”沈衍也有些纠结，“要不我再陪你上去看一眼吧。”
方瑜觉得他简直是莫名其妙，住一夜而已，在他眼里自己就那么矫情？
“不用看，直接办入住吧。”他故意这么说，好像这样就能在口头上占上风赢下些什么似的。
这里离登山入口处最近，地理位置优越，只是年久失修，加上老两口不会营销，周围略显得破败些。
两人并排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刺耳的声音。
屋里有点泛潮，开窗放了好久还是有股霉味，方瑜眼皮越来越沉，他抬起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遮光，却听见身旁沈衍忽然感慨似的说。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踏入蜀地了。”
方瑜听后只是轻轻笑了：“一辈子长着呢。”
他忽然想起从前那段患得患失的日子，很多个黑夜，他躺在沈衍的车后座上，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晃而过，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有次，在副驾驶，他哭的浑身颤抖，心脏抽痛，却仍是压着哽咽，倔强地把头偏向窗外，直到沈衍习惯性地去握他的手，才发现他指尖冰凉，哭成了泪人。
那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沈衍被吓了一跳，立马在路边找地方停车，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他不说，沈衍便不再问，只是紧紧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在耳边轻轻叫他的名字。
很多年后，方瑜仍会怀念那个踏实的怀抱。
沈衍从小到大都是万人瞩目、十分耀眼的存在，他被方瑜身上和自己相似的傲劲吸引，又因他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互补部分爱上他。
沈衍从没想过，像他这样桀骜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方瑜翻了个身，按了两下酸疼的腰，沈衍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对不起。”
方瑜身形一僵，搭在腰侧的那只手格外滚烫。
直到夜幕真正降临，耳边呼吸声渐匀，方瑜才把那只手推开，将表面被浸湿的枕头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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