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看了易敏一眼，怯生生叫了一声“姐姐”。
易敏低头看着那孩子，端详了许久。
“此子十分有福气。”她说。
曹操大喜，“我就说冲儿有福！”
宴席散后，子桓找到易敏，“姐姐，你说冲儿有福气，真的假的？”
“真的。”
“什么福气？”
“他会很快离开人世，不用受苦。”
子桓僵住了，“你……你说什么？”
“他的气很弱，先天不足，活不过太多春秋。”易敏说，“但他不会受什么大苦，走得会很安详，他享福去了。”
子桓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从来不骗人。”易敏说，“骗人的是华盖仙那种，不过，我还是有一件事骗了一个人。”
“谁？”
“你。”
子桓：“……你骗我什么了？”
“我说续命丹一两黄金，其实是我师父白送的，不要钱。”
子桓：“…………”
“但你欠我的二两还是要还的。”易敏说，“那是诚信问题。”
子桓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曹昂的尸体是司马朗和司马懿兄弟二人护送回来的。
棺材运回许都的那天，许都下着小雨。
子桓跪在棺材前，浑身发抖。他没有哭，咬着牙，眼眶发红。
曹操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易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子桓在棺材前跪了很久，从下午跪到天黑。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易敏面前。眼睛红肿，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痕。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你不是说我能长寿吗？”
易敏看着他。
“我哥呢？他为什么不长寿？”
易敏没有说话。
子桓抓住她的袖子，用力攥着，“你说话啊！”
易敏依旧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子桓攥着她袖子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她伸出手，盖在子桓的手上。
她的手冰凉。
“你哥走了。”她说，“你还在。”
“那又怎样？”
易敏说，“活得比别人久，就是长寿。你哥没做到，你做到了。”
子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这叫什么安慰……”
“我没在安慰你。”易敏说，“我在说事实。”
子桓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
“姐姐，你的头发——”
他注意到她的鬓角又多了一缕白发。
第六缕。
“白了。”易敏说，“说过不用每次都提醒我。”
子桓伸手想碰那缕白发，易敏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碰。”她说，“碰了要收费。”
子桓哭笑不得。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收钱？”
“任何时候都有心思收钱。”易敏说，“这是职业道德。”
子桓深深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管她是人还是神仙，有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特点：贪财。
子桓变了很多。
他开始拼命读书、写诗、练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睡。
易敏住在曹府的一个偏院里，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数屋檐上有多少片瓦。
有一天，子桓来找她，手里拿着一卷舆图。
他把舆图铺在易敏面前，指着上面一个地方，“芒砀山。你回去的入口，在这里，对不对？”
易敏看了一眼，并没有解释任何，“嗯。”
“你从山上下来，总得有个回去的路。”子桓盯着她的眼睛，“你是神仙。”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易敏歪了歪头，“你想让我是神仙，还是不是？”
子桓攥紧了拳头。
“你不是神仙。”他说，声音很坚定，“世上也没有鬼。”
易敏眨了眨眼，“那我是谁？”
“你是我在路上捡的一个怪人。”子桓说，“武功高强，脑子有病，贪财好利，不讲道理。”
易敏想了想，“你说得都对。但我还是神仙。”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我是。”
子桓气得跺脚，“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气人！”
易敏歪头看他，“你生气的样子像一只鼓起来的河豚。”
子桓：“……河豚是什么？”
“一种鱼，生气的时候会鼓起来。”易敏说，“你没见过？”
“没有！”
“那可惜了。你本来可以跟你的同类认识一下。”
子桓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打她。打不过。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有位重臣病重，有人向曹操进言，说易敏的血能救人。
三百甲士奉命来“请”易敏献一碗血。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易敏正在院子里数瓦片。
子桓冲进来，“姐姐，你快走！他们要来取你的血！”
易敏抬起头，“取血会疼吗？”
“当然会疼！”
“哦。”易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走吧。”
两个人骑马冲出许都，向芒砀山方向狂奔。
身后三百甲士紧追不舍。
子桓回头看了一眼易敏，她的头发正在变白。不是一缕一缕地变，而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变。
黑色褪去，白色涌出，像一幅正在被水冲刷的水墨画。
“姐姐！你的头发又在白！”
“知道。”
“你不着急吗？！”
“急有什么用？”易敏说，“急了白得更快。”
子桓策马狂奔，一边跑一边喊，“你就不能想点开心的事吗？！”
“我没有不开心的事。”
“那为什么头发还在白？！”
“因为有人在追我们，我不开心。”易敏说，“被追的时候不开心，头发就会白。”
“那你想想开心的事！”
易敏想了想，“你欠我二两银子，这是开心的事。”
头发白得更快了。
子桓：“……你还是别想了。”
芒砀山到了。
追兵也到了。
三百甲士将山口围住，为首的校尉拱手道，“先生，在下奉命请先生献一碗血，救人性命。先生若肯配合，在下绝不为难。”
易敏站在山口，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她拄着鸠杖，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散落在空中。
子桓挡在她面前，“谁敢动她！”
易敏用鸠杖把他拨到一边。
“让开。”
“姐姐！”
“让开。”
她的声音很平静。
子桓退了半步。
易敏面向南方的天空，许都的方向，天子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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