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鸠杖。
杖头上的鸠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一股无形的气从她身上涌出来，向南流去。
子桓看不见那气，但他感受到了。
易敏身上那种“非人感”正在消退，她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她的头发在那一瞬间完全变白了。
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
气流涌尽之后，易敏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黑洞洞的、没有温度的眼睛，变成了一双普通的眼睛。
黑色的眼珠，白色的巩膜，和常人一样。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东西。
疲惫。
易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皮肤还是白的，但已经不是那种玉石般的白，而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白，跟常人的手没什么区别。
她把鸠杖往地上一杵，靠在上面，站稳。
追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子桓冲到易敏面前，抓着她的手。
那手是温热的。
“姐姐……”
易敏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力气用尽了，“我把汉家的天子气还了，神仙血就没了。”
“什么东西没了？”
“那种……不像人的东西。”易敏对他笑着，一片和煦，“我现在像人了吗？”
子桓看着她红润的脸、雪白的头发，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鼻子一下子酸了。
“像。”他说，“像个人了。”
易敏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丑，像一只歪嘴的猫。
“那我好看吗？”她问。
子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丑死了。”
“那你哭什么？”
“因为你丑。”
易敏点点头，“哦，那你一直闭着眼睛。”
子桓哭得更厉害了。
追兵们不知为什么，纷纷退去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或许是接到了新的命令，又或许是马匹受了惊。
总之，山口只剩下易敏和子桓两个人。
易敏靠在山石上，白发披散。
子桓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
“姐姐，你是人对不对？你不是神仙。你从来都不是神仙，对不对？”
易敏看着他。
“子桓。”
“嗯。”
“有些事，你一直不想相信。”
“什么事？”
易敏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的躯壳这里有一道印，是刘家的人留下的。只要我在人间行走，我就得带着这道印。”
子桓听不懂，“什么印？”
“封着我灵识的印。”易敏说。
“我在山上修炼，修了太久，我始终得不到成果。师父说，你这样不行，下山去吧。”
她停了一下。
“那是我上一次下山，我下来的时候出了差错，灵识漏了一些出来，所以我……不太像人，于是欠了刘家天子东西，这次我就得还。”
子桓呆呆地看着她，“那现在呢？”
“现在印彻底消了，我的灵识回来了。”易敏说，“我感觉得到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子桓的脸，“你的脸是湿的。你在哭啊，我现在知道哭是什么意思了。”
子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姐姐，你到底是人是神？”
易敏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笑。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向上弯起，眼睛里有光亮在流动。
“我本就是为了你而来的。”她说。
子桓愣住了。
“我欠刘家天子一样东西，我因他而生，必随他而死，除非找到新的天子。师父说，我下山会遇到新天子，帮他做完一件事，然后回去。”易敏说。
“那个‘一件事’，不是给刘家送天子气，是让你见到我。”
她把手收回来，拄着鸠杖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子桓猛地站起来，“回哪？”
“山上。”
“你的印不是消了吗？你不是变回……人。”
“变回山上的我了。”易敏说，“山上的我不是人。我得快点回去，不然现了原形……”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口：若是现了原形，我就要供你家一辈子驱使。
就像刘家天子一样。
她转身向山上走去。
子桓追上去，“我跟你一起上山！”
易敏没有回头，“山上的路，只有我能走。”
“那我等你！我等你下来！”
易敏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看着子桓。夕阳在她身后，把她雪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子桓。”
“嗯。”
“你会活到四十一岁，会当魏王，会当天子，会写很多文章。会有人骂你，也会有人敬你。你会记得我很久。”
子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那你呢？你会记得我吗？”
易敏沉默了一会儿，“山上的东西，不记人事。但我记住你了。”
“什么？”
易敏说，“我会带着记忆中的你上山。”
她转身走进山间的雾气中。
子桓追了几步，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他跪在山口，嚎啕大哭。
“你竟然真的是神仙……你竟然真的是……”
他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眼泪流干，哭到月亮升起。
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翻开第一页，借着月光，看到自己写的字。
他拿出炭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建安十二年秋，异人归山。吾知其神矣。”
知其神矣。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愣。
然后他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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