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曹丕回忆起芒砀山的那一天,总觉得像一场梦。
他后来当了魏王,又当了皇帝。他写了《典论·论文》,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他建了铜雀台,在台上宴请文士,饮酒赋诗。他与甄宓恩爱数年,后又疏远。他与郭照相伴到老,相敬如宾。
他写《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写的时候,他想起的是易敏刮骨时露出的白色骨骼,和她雪白的头发。
后来,刘协禅让的时候,他坐在受禅台上,看着那个穿着汉家朝服的皇帝一步一步走下来,把玉玺交到他手里。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易敏放在嵩山上的东西,他一直没有亲眼见过。可就在刘协把玉玺递给他的那个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
他说不清,但就是知道。
这东西是天子气,眼前这个也不是刘协,是嵩山上那个灵。
祂替易敏来送天子气。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她送的那个东西,最后到了他手里。
曹丕坐在受禅台上,看着满朝文武跪拜,忽然很想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酸涩涩的笑。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什么都知道。
他坐在龙椅上,心里忽然想起易敏说过的话:“你比你家族里所有的人都长寿。”
他心想:父亲六十六岁死的,大哥二十多岁死的,冲儿十三岁死的。
我今年三十三岁了,还能活多久?还得活到八十岁吗?
好漫长的一生。
他用她留下的那六缕白发。
不,是七缕。
他后来又找到了第七缕,是她消失在芒砀山时遗落在山石上的,做了一个锦囊,贴身挂在心口。
每天晚上,他都会打开锦囊,看看那七缕白发。
白的像雪,像月光,像她脸上的笑容。
他有时候会想,她回到山上之后,怎么样了?头发还会变黑吗?还会再下山吗?
他有时候会写诗,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辗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
没有人知道他写的“彷徨”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黄初七年,五月,洛阳。
曹丕病了。
病得很重,太医说无力回天。
他躺在病榻上,手里攥着那个锦囊,里面装着七缕白发。
他的儿子曹叡跪在床边哭泣,他的妻子郭照红着眼眶,他的大臣们跪了一地。
曹丕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别哭了。”他说,“我比比大哥活得久,比冲儿活得久,够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芒砀山的那一天。
她站在山口,白发披散,对他说:“我本就是为了你而来的。”
曹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嘴角弯了起来。
旁人以为他在笑,其实他是在说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他说的是:“姐姐,我来上山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个锦囊。
曹丕的葬礼在洛阳举行。
群臣哀悼,哭声震天。
魏文帝驾崩,天下缟素。
司马懿跪在人群中,一身素服,低着头。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释然。
像是在说:终于。
他低下头,继续跪着,和所有人一样哀悼。
身后的史官在竹简上写道:“黄初七年五月丁巳,帝崩于嘉福殿,时年四十。”
史官不知道的是,在那个看似哀戚的葬礼上,一个人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
而那个人的目光,曾经在十几年前,落在芒砀山的山道上。
那里有一个白发女子,和一个追着女子跑的少年人。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
一位司马家的后人,是晋室宗亲,名不详。听闻芒砀山深处有仙人遗迹,便带了三百仆从,进山寻仙。
他想求的是长生不老之术,想让晋室江山永固。
他在山中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一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只鸠鸟,和一行小字:“仙道贵生,无量度人。非诚勿扰,非缘勿近。”
司马后人跪在石壁前,求了三天三夜。
没有人回应。
他又求了三天。
依旧没有人回应。
他恼羞成怒,认为自己堂堂皇族,屈尊求仙,仙人竟然不给面子。
于是他从仆从那里拿来一件羽衣,披在身上,又用木头刻了一个华冠,戴上之后,站到石壁前,对仆从们说:“我就是仙人,你们拜我。”
仆从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跪下来拜了。
司马后人哈哈大笑,得意忘形,在石壁上攀爬,说要找到仙人的洞府。
他爬了没几步,脚下一滑,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当场摔死。
仆从们四散奔逃,没有人收尸。
他的尸体在山崖下躺了三天,被野兽吃了。
石壁上的鸠鸟依旧刻在那里,眼睛望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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