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碰上了一队流民。
三十来个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看就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他们看见两匹马,眼睛都绿了,可又不敢靠近。易敏站在马旁边,手里拄着鸠杖,风吹起她的黑发,她一动不动,活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子桓紧张地凑近易敏,“姐姐,他们……”
“他们饿了。”易敏说,“怎么办呀?”
易敏走到流民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个孩子的脸。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进去,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孩子被她的手指冰得一哆嗦,却不敢躲。
易敏站起来,回头看了看两匹马。
子桓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姐姐,那是我父亲给我的马……”
易敏牵过其中一匹,走到流民面前,把缰绳递给了最前面的老翁,“杀了,煮了,分着吃。”
老翁愣住了,“女君,这不行吧……”
“马肉能活人。”易敏的语气很认真,“你们三十个人,一匹马够吃三天。吃完这匹,还有那匹。”
她指了指子桓骑着的那匹。
子桓脸色煞白,“姐姐!”
易敏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很,“你更重,还是三十条人命更重?”
子桓张了张嘴,“可那是我父亲……”
“你父亲会给你买新的。”
“这不是新的旧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子桓发现自己完全没法跟她沟通。她是真心实意地不理解,为什么他的一匹马会比三十个人重要。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理解。
那是跟着他,一年一年长大,陪伴他的马儿。
最后他还是把缰绳交出去了。
流民们呼啦啦跪了一地,磕头磕得咚咚响。
“恩人!恩人啊!”
“老天爷开眼了!”
那个孩子抱着易敏的腿,仰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泪。
易敏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突然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动作很快,没有任何温柔的意思,就像摘掉一片粘在衣服上的树叶。
“尸体要处理干净。马皮可以煮成胶,骨头可以熬汤,不要浪费。”她说。
说完转身就走了。
子桓跟在她后面,走远了才闷声道,“谢谢你啊,姐姐,把我的马送人了。”
“不客气。”易敏说。
“我不是在夸你!”
“那你为什么说谢谢?”
子桓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争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金铃,就是她刚才扯下来又塞给他的那个,在手里晃了晃。
“这个还在。”他说。
易敏看了一眼,“哦,那个送你了。”
“本来就是我的!”
“现在是你的我送你的。”
子桓已经彻底无语了。
他默默把金铃收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易敏后头。
走了半个时辰,子桓心生戏弄,忽然问,“姐姐,你会骑马吗?”
“会。”
“那你的马呢?”
易敏停下脚步,看着他。
子桓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易敏说,“忘了。”
子桓:“………………”
易敏说,“没事,走路对身体好。”
“你还说我容易生病!走到许都我就病死了!”
“不会的,你命长。”易敏拄着鸠杖继续往前走,“你比你家族里所有的人都长寿,你会活八十岁。”
子桓跟在后面咬牙切齿,“你再说这种话我真信了啊!”
追兵来得比预想的快。
易敏救下子桓时,被她用鸠杖打晕,没有灭口的两个人回去搬来了救兵。
约有二十来骑,沿着官道追过来。
为首的是个偏将,举着长槊,远远看见两个人步行,就策马冲过来,嘴里喊着“妖女休走”。
子桓慌了,“姐姐!他们来了!”
易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追兵。
她不跑,就站在那里,歪着头数数。
“二十三个。”她说。
话音刚落,偏将就冲到跟前了,长槊直刺易敏胸口。
易敏往旁边挪了一步。
轻轻一步,刚好避开槊尖。
偏将收不住,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易敏反手一鸠杖,抽在马的臀部上。马受惊狂奔,偏将被带出去十几丈才稳住。
其他骑兵围了上来。
易敏把子桓往路边一推,“坐好,别动。”
然后她迎了上去。
子桓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整理着自己衣服,看着那场一边倒的……怎么说呢,说是战斗不太合适,就是屠杀。
易敏的动作不花哨,甚至可以说简陋。
就是走、躲、打三个动作,可她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敌人攻击的空隙里,每一杖都精准地击中要害。
她像条蛇一样在人群里滑行,刀砍不着她,□□不着她,箭也射不着她。
她的鸠杖,每一次落下去,就带走一条命。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二十三骑全倒了。
死的死,伤的伤,马匹四散奔逃。
易敏拄着鸠杖走回来,袍子上溅了几滴血。
她在子桓旁边坐下,伸手拨了拨头发,把沾在发丝上的一小块碎肉弹掉。
子桓胃里一阵翻涌,干呕了两声。
易敏看了他一眼,“你生病了?”
“没、没有……”
“你脸色很难看。”易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高了。你发烧了。”
“我没有——”
话没说完,子桓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易敏低头看着昏迷的子桓,歪了歪头。
“所以说你容易生病。”她自言自语,“跟棵小树苗似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乎乎的丹药,散发着一股苦味。
她掰开子桓的嘴把药塞进去,合上下巴,在他喉咙上轻轻一弹,帮着咽了下去。
“这颗续命丹很贵的。”她对昏迷的子桓说,“你得还我。不还的话,利息按每天一成算。”
昏迷的子桓当然没有回应。
易敏点了点头,“沉默就当你是同意了。”
她把瓷瓶收好,靠在一棵树上,等着子桓醒过来。
深夜,子桓开始说胡话。
“父亲……父亲你等等我……”
“大哥……你别走……你骑我的马……”
“我把马让给你……你快走……”
“父亲……你怎么不回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哭了起来,昏迷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反复喊着“父亲”“大哥”。
易敏听着这些胡话,脸上表情依旧木然,没有丝毫动容。
她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按在子桓滚烫的额头上。
“你比你家族里所有的人都长寿。”她说,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似的。
她又顿了一下,像是卡壳,“你大哥二十三,你弟弟冲儿十三,你父亲六十六。你八十岁——不对,又变了,四十岁。”
她又算了算,用确定的口吻说,“嗯,四十一,比你父亲少二十五年,比你哥哥弟弟多。”
“对我来说,都很少。”
子桓在昏迷中好像听到了什么,身体不再抖了。
第二天早上,子桓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但身上伤口还在。
他没有遇到易敏之前,在那群抓他的人手中受的伤。
他躺在一棵树下,身上盖着易敏的外袍。易敏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面朝东方,一动不动地看日出。
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依旧是空白的,像一尊瓷做的面具。
子桓挣扎着坐起来,发现那件外袍确实盖在自己身上,衣服上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但很暖和。
“姐姐……”他开口,声音沙哑。
易敏转过头来,“你醒了。用我续命丹一颗,一两黄金。加上利息后,现在是二两了。”
子桓:“……什么利息?”
“每天加一成。”
“我才睡了一晚上!”
“一晚上就是一天。”
“你会不会算账啊!”
“我很会算账。”
子桓深吸一口气,“我没钱。”
“那就挂账。”易敏站起来,拿回自己的外袍,抖了抖上面的草屑,重新穿上。
子桓注意到,她的鬓角有一缕头发变成了白色,昨天还是全黑的。
“姐姐,你的头发……”
怎么了?
易敏伸手捻了捻那缕白发,看了看,“哦,白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在意的表情,好像那缕头发不是自己的。
“为什么会白?”子桓试探着问。
“不知道。”易敏说,“可能是老了。”
“你多大了?”
易敏想了想,“不记得了。山上不记年。”
子桓沉默了。
他隐隐觉得那缕白发跟自己有关,又不敢深想。万一真是因为救他才白的,那他欠的就不止二两黄金了。
子桓这时候没钱,但他能回去问爹娘哥哥要。
要真钱的是别的东西,怎么还的起。
“走吧,”易敏拄着鸠杖往前走,“许都还远着呢。”
子桓跟上去,“姐姐,你真的不知道那个续命丹为什么那么贵吗?”
“知道啊,因为是我师父炼的。我师父的东西都很贵。”
“那你偷出来卖不就好了?”
易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她在认真地在考虑这个提议。
“你说得对。”她说。
子桓慌了:“……我开玩笑的!”
这药一看就不太真,连自己身上伤口都治不好,别到时候假药给别人吃出毛病,那他曹公子的名声,可真没了。
“我没有。”易敏继续往前走,“等送完东西,回去的时候可以偷几瓶,到时候你帮我卖。”
“我不干!”
“你欠我的二两就不用还了。”
子桓咬牙,“……行吧。”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滑向犯罪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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