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着一个阴人过来的。”张决明说，“昨晚我们一起碰上了穷奇，在山里走散了，到现在我还找不到他。”
“阴人就是湘西赶尸人，你应该听说过吧？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很特殊，是血肉之躯的平凡人，但身上有阴气，做的是阴间的事。”
“你见过他，他叫林眷。”张决明解释说，“在来吉首的火车上，他就坐在你身边。”
周启尊皱起脸，想起来了——原来是火车上那个古怪的大风衣配草鞋。
怪不得，周启尊就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原来是那边的人。
“这么说，你当时也在那辆火车上？”周启尊挑起一边的眉稍，瞅张决明，“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
没等张决明回答，周启尊又说：“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不想和我过多牵扯？”
“......嗯。”张决明吭了声。
“以后还是多牵扯吧。”周启尊沉沉叹口气，“很明显，这事跟我关系大了。”
周启尊手里还拎着刘检的衣服，他随意搓两下布料，突然愣住。
衣服领下边角的位置格外跑了一圈线，在两层衣料中间，被刻意缝进了什么东西。
周启尊摸出来，那是片指甲盖大小的圆片。藏在衣领下面最隐蔽的地方，这东西是......
周启尊心头一动，扯着领子狠狠一拽，衣领被扯开线，他将里头的小圆片捏出来，擎到眼前看：“老刘这个王八蛋。”
追踪器。刘检居然藏了心眼。
“真是服了......”周启尊把小圆片揣进刘检衣服兜里。
他抬手指洞外，扭脸问张决明：“你这山雾，能屏蔽信号吗？”
张决明：“......”
张决明已经看明白了，他只说：“你放心，外面的人找不到你，也进不来。”
“那他自己在外头，不会有危险吧？”周启尊又担心上，“穷奇，还有傀儡......这些东西会不会出去伤他？”
“不会的。”张决明说，“我的山雾阵，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真的假的？”周启尊说，“之前青龙还说想办法送我出去呢。”
“她也走不出去。”张决明看了郭青璇一眼，“进了山，就是山鬼的地盘。”
——山鬼是魑魅领主，天生的血脉压制，再厉害的精怪也走不出山鬼的山雾阵。也就是山雾阵布阵耗费精力，不那么容易罢了。
“这么厉害。”周启尊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这我就放心了。”
张决明偷偷瞧了周启尊一眼。
他很担心他那位朋友啊......而且周启尊被监视了，居然都没有生气。他们关系很好啊......
也很正常。周启尊和他不一样。周启尊有朋友，有战友。他身边有形形色色的人，他是个有温度，真正活在人间，与人世有情感牵扯的人。
至于张决明，他只能孤零零的，擅自揣着对周启尊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暗无天日。
他们不一样。永远不一样。
“怎么了？”发现张决明在发愣，周启尊问。
“你还好吗？”周启尊伸手在张决明眼前晃了晃，“决明？”
张决明猛一抬头，撞进周启尊眼睛里。周启尊眼里的关心令他心惊肉跳......
“嗯......不乐意我叫你决明？觉得太亲近了？”周启尊笑了下，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张决明小声说，“没有。”
“也不是套近乎，你帮我，救我，我感激你。”周启尊说。
“我呢，是个粗人，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交往不多，但我觉得，没什么比经历过生死的交情更亲近了。”
“你或许有你的顾虑，你那边的事我不多问，但真的谢谢你。”周启尊很认真地说。
张决明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周启尊也在等着他说点什么，但他就是张不开嘴。
该说什么？说到底，他面对周启尊，从来都是卑微的。他愿意为这个人奉上全部，却不敢靠他再近一些。
好在，张决明没有难过太久——郭青璇醒了。
“山鬼？”郭青璇侧过头，看向周启尊和张决明。
“你醒了。”张决明说，他和周启尊对视一眼，走到郭青璇身边。
张决明伸手在郭青璇前额处虚探：“灵脉平稳，灵台清明，没事了。”
“是你救了我？”郭青璇又看了眼周启尊，“你也在。”
“谢谢你帮了周启尊。”张决明突然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谢谢。”
他这声音，应该是不想让身后的周启尊听见。
郭青璇愣了下，见张决明眼中的动容，心思古怪地动了动。能让山鬼露出这种表情......
郭青璇朝张决明笑了笑，没说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被什么东西带走的？”张决明问。
听张决明问这话，周启尊也面色一凛：“带走你的不是穷奇，对吧？”
“穷奇？那上古凶兽？”郭青璇顿住，望向洞外的迷雾，“我说怎么这么大阵仗，山鬼大人不惜大耗精气，原来是这山上有穷奇。”
大耗精气？
周启尊多瞅了张决明一眼。
郭青璇皱起眉：“穷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是早就遁世了？”
“有人在利用它。”张决明说。
郭青璇不禁心惊，想不到是何种道行，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郭青璇：“山雾阵中，我看不清楚，但对方应该并不想伤害我。”
郭青璇：“我当时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立刻就晕了过去，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难道对方指使穷奇过来，目标只是我和周启尊，却不想你在场，这才将你打晕了带去别处？”张决明怀疑道。
“有可能。”郭青璇点点头，“我会进山雾阵，也是因为猜到大人你遇到麻烦，想来帮一把，毕竟我们之间有过约定。”
“这点应该不在对方的算计之内。”郭青璇说，“我好歹也是龙族，还是青龙，或许是不敢招惹龙族？”
张决明没说话，心里密密思忖着。
真的这么简单？能驱使九婴和穷奇这般上古凶兽，从先前的接触来看，对方一直在耍他们，摸不清目的，很多行为实属丧心病狂。这样的角色，会刻意忌惮龙族？
“先别想这么多了。”周启尊突然说，从地上捡了颗野果子，搁手里搓了搓，扔给张决明，“现在想破脑袋也没用，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决明没想到周启尊会突然朝他扔果子，一下没回过神儿，野果子没接住，正好被打在脑门儿上。
“......”周启尊眨了眨眼，“唔......疼吗？”
“......不疼。”张决明低眉耷眼的，又老老实实将那滚出几圈的野果子捡了回来。
周启尊扬了扬眉稍——啧，这小山鬼可真是......
“接下来，到天黑之前，我们先在洞里休息。”张决明说。
“也好。”郭青璇皱眉看向张决明，“你现在还很虚弱，身体需要恢复。”
周启尊听了，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张决明：“......”
张决明继续说：“洞口有赤豹守着，我刚才还在外面加了一道封印，穷奇重伤，暂时应该不会找过来。”
张决明：“等到了晚上，我再出去收拾它。”
周启尊一直盯着张决明的脸，将他的神色变化全都收进眼里。
不过......加了封印？什么时候？
啊，刚才张决明出去兑那瓶炉底灰的时候。
“你多吃几颗，凑合一下吧。”张决明又拿起两颗野果，在手里仔细擦干净，来到周启尊身边递给他。
周启尊默了默：“不饿。”
他一仰头，后脑勺靠在石壁上，闭着眼说：“以前在部队的时候经常挨饿，饥一顿饱一顿的，习惯了。”
张决明擎着两颗野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郭青璇在一旁看着，心里挺惊讶的——真没想到，山鬼还有这副模样，这两人的关系......
微妙。
最后周启尊还是没吃野果子，倒是张决明，将周启尊扔来打到他脑袋的那颗给吃了。
酸的。又涩又酸。酸死了。
山洞里安静了一阵。
周启尊一直闭着眼睛，他呼吸平稳，也没动唤，张决明想他可能是累了，睡着了。
张决明看了周启尊两眼，脱下自己的破烂外套。他凑过去，单膝跪在周启尊跟前，将外套轻轻往周启尊身上披。
郭青璇基本已经完全看明白了。她爱过人，所以心知肚明。虽然很意外，但她最清楚。
对他们来说，“人”是种脆弱的存在，容易受伤，容易痛苦。也正是这样，他们这边的，一旦心里有了“人”，必定会将那人当作至宝，捧在心头护着。
是她没保护好雷东阳。郭青璇低下头，是她不好，是她......
“对了，那青龙，你叫什么名字？”周启尊还闭着眼，突然出声。
这给张决明吓了一跳，手一颤，刚搭好的衣服被他指尖勾扯，从周启尊肩上滑了下去。
周启尊睁开眼，拽住掉落的外衣，朝张决明笑了下：“山鬼不怕冷吗？”
张决明：“......”
周启尊扭脸对郭青璇说：“你叫什么？我刚才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
周启尊：“在队里，虽然我们都没见过，但东阳就乐意显摆自己的女神，他管自己女朋友叫阿璇。”
“我当时还被膈应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周启尊还是淡淡地笑着，“你名字里有个璇字儿吧？”
郭青璇沉默一阵：“我叫郭青璇。”
现在这么看郭青璇，周启尊突然觉得，她这条龙，其实不是那么难搞。
“那就是了。”周启尊点点头，同时将身上的破烂衣服抖一抖，竟把它又披回了张决明身上。
谁知他俩怎么这么磕碜，一把破布条子还能互相披来披去......
周启尊还是看着郭青璇，但对张决明飞快说了句：“我不是玻璃做的，你好好穿着。”
张决明：“......”
周启尊掏自个儿的衣服内兜，掏出东西来才松了口气：“幸好没折腾丢。”
周启尊：“郭青璇，我有东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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