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安理得

工作两个礼拜后,米乐辞职了,那天她的身体状态差到了极点。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盯着那些表格和文档,脑子里全是灰色的雾,浓得化不开。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那种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呼吸都觉得累的倦怠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胸口。

每次它来的时候,米乐就知道,这份工作又做不长了。她的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久,不是她不想做,是她的身体和脑子在某个时刻会突然罢工,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理由。

那天还刚好是米乐的生理期,小腹坠胀,一阵一阵的疼,办公室的椅子没有靠背,她坐了一天,背又酸又痛,怎么换姿势都不舒服。

米乐撑了一天,第二天早上醒来,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陷在床垫里,连抬起手臂都需要做心理建设。

见米乐脸色不好,七月关切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米乐对七月说:“我想辞职。”

七月眉头一皱:“你想清楚了吗?”

米乐点头:“嗯。”

七月:“行。”

她起身去上班了。

米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七月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想做了”或者“要不要再试试”。

她不知道七月是尊重她的决定,还是根本不在乎她做什么决定。

后来米乐回想这件事的时候,觉得那个“行”字里有一种了结的意味,好像七月一直在等这个时刻,等她主动暴露自己的失败,等她证明自己确实不行,等她亲手交出一个可以结束这段关系的理由。

之后不久,七月要去附近市里出差了,跟另一个女生一起,她专门打视频过来告诉米乐。

七月对着镜头说这件事的时候,语速很慢,好像在等米乐说什么。

米乐嚼着薯片,想也没想就说:“那你去啊,你跟我说干嘛呢?”

米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她正在刷手机,看到一半被打断了,加上身体不舒服,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七月,又低下头继续刷。

七月沉默了一秒,她眼睛闪过什么,米乐没注意到。

“我就是跟你说一下。”七月说。

“知道了,去吧。”米乐说。

挂了视频之后,米乐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做自己的事。她没有多想,也不知道七月为什么要在出差之前打这个视频,不知道七月想让她说什么。

她不会吃醋,不会嫉妒,不会觉得“我的女朋友跟别人单独出差”是一件需要警惕的事情。

因为在她心里,七月不是她的女朋友。

那是名义上的、口头上的、她被动接受的一个身份。

但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她的心里,七月对她的好,对她的付出,她都觉得是理所应当,对于七月的暗示,她都听懂了,但是她都置之不理。

因为她不觉得自己需要付出什么,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了,我陪在你身边,你应该感激,这就是我最大的付出。

七月就是那个瞬间彻底死心的,或许也不是,只是日复一日的冷漠和疏离让她觉得疲惫,不想继续了,只有她一个人在维系关系,只有她一个在付出,太累了。

七月站在自己的角度算了一笔账,这个人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穿我的,工作是我找的,朋友圈是我带的,我什么都不要她的,我就要她对我好、爱我、关心我、在意我、重视我。可是她什么都做不到,那我要她干嘛?我供祖宗吗?我欠她的?

够了,这段关系,我受够了,到此为止。

这笔账算得很清楚,因为它从头到尾都是交易逻辑,我付出了这些,你应该回报那些。

米乐想得很简单,七月去上班了,她每天就在家洗手作羹汤,做一个贤惠的妻子。把家里打扫得井井有条,每天做好饭,去地铁站口等着七月下班,接她回家。

七月出差了,她们的距离可以拉开点,这样很好,米乐想着,可以不用黏腻整天待在一起,保持距离,挺好的。

但是七月已经不回家两天了,她说在外面住朋友家。

米乐一个人待在那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跟那只小蓝猫面面相觑,猫跳到沙发上,她就把手放在猫身上,猫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带着温度。

米乐拿起手机给七月发消息,语气还是那种嘻嘻哈哈的“你在哪呀?”“什么时候回来?”“猫想你了。”

七月回得很短,有时候是“在忙”,有时候只是一个“嗯”,有时候干脆不回。

米乐看着那些简短的回复,心里开始有点慌了,但慌归慌,她还是觉得七月只是闹脾气,以前也闹过,每次最后都和好了,这次应该也一样吧?

但这次不一样。

在此之前,七月突然拿过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把她从一个公司大群里踢了出去,又把微信的设置改了不接受任何人的好友申请,所有添加渠道全部关闭。

当时米乐问了一句“你干嘛”,七月笑着说:“这样别人就加不了你了。”

米乐“哦”了一声,没当回事,她以为七月是在关心她,怕她被乱七八糟的人骚扰。

分手之后她把这件事翻出来重新想了一遍,才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那个大群里有她前任,关闭所有添加渠道,是不想让前任通过任何方式找到她。

正主要回来了,替代品就该退场了。

一切都是无缝衔接,一切都那么完美。

“分手”这两个字,七月以前说过很多次。

吵架的时候说,闹别扭的时候说,开玩笑的时候也说,多到米乐已经免疫了。每次说完之后七月都会回来,或者米乐去哄,两个人又恢复如常。

所以当七月这一次在电话里说出“分手吧”的时候,米乐的反应跟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你又来了。”

她没当回事。

但这一次,七月没有回来。

米乐开始慌了,她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她开始不停地发“你在哪?”“我们谈谈好不好?”。

七月终于回了,说“当面说吧”。

十一月二十六号晚上,七月回来了。

米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七月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猫不在,室友也不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米乐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七月先开口的,“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她开始说理由,一条一条的。

七月语气很平静,表情冷淡,她说米乐答应过的事情都做不到,说什么都不听,嘴上说好但从来不行动,她说米乐太让她操心了,她不想再操这个心。

米乐听着,每一条都没法反驳,因为七月说的都是真的,她确实什么都没做好,确实答应了又没做到,确实嘴上说改但第二天又回到老样子。

她一直看着七月的侧脸,七月没有看一眼她。

“这就是理由,听清楚了吗。”七月低头看着桌子上的那杯凉水。

米乐不信,她不信这个人会真的跟她分手。

她追问,追问,问到七月终于说出了那句:“可能是没有新鲜感了吧,腻了。”

七月的语气很轻,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米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了。

心跳加速,脸颊发热,是一种她在七月身上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强烈的悸动。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迷人,那种爱答不理的冷淡,那种说“腻了”时漫不经心的语气,那种看她的睥睨眼神,像看一个多余的人,这些都让她的心砰砰跳。

她在这段关系里感受到了“心动”的滋味。

她在分手现场爱上了对方。

米乐傻傻地问了一句:“你要去找前任复合吗?”

七月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我要找她,也跟你没有关系。”

米乐坐在沙发上,没有哭,没有闹,就坐在那里。

七月站起来,往门口走。

米乐看着她的背影问:“那我现在离开吗?”

七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现在太晚了,我不会让你晚上一个人出去的,要走明天再走。”

门关上了。

米乐坐在沙发上,落地灯的黄光照着空荡荡的客厅,墙角猫的食盆还在,半碗猫粮没吃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盏路灯,光晕里没有人,她在这个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刷抖音,刷到了那些伤感文案,什么“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什么“你以为是缘分其实是别人安排好的剧本”。

每一条都像一把小刀子,不深不浅地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平时看到这些东西都会划走的,但那天晚上她没有。

米乐一条一条地看,越看情绪越重,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凌晨两点,米乐开始给七月发消息,一大段一大段的,解释,道歉,说“我爱你”,说“我离不开你”。

她发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半是真心,她是真的害怕被抛弃,真的害怕回到一个人。

另一半,是一种很奇怪的冲动,她想用这些话去“恶心”七月,去测试她的反应,看看她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回头。

她还是用那种不认真的方式,在做一件认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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