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手机亮了,是七月的消息。
“话已经说清楚了,都是成年人了,好聚好散,就这样。”
米乐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哭,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那几件七月给她买的衣服和那双匡威鞋,她没有带走。
她来的时候一个箱子一个包,走的时候还是这些。
米乐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窗帘拉着,没有光,猫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她。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林城回程的高铁上,米乐毫无预兆开始哭,眼泪掉得汹涌,停不下来,来往的乘务员一直看着她,她也不在乎。
列车的座位人很少,米乐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她把脸转向窗外,不想让过道对面的人看到。
窗外的山和房子飞速后退,林城的山一座接一座,没完没了。
米乐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那几天的画面,七月在车站找到她时怒气冲冲的脸、七月从她手里接过碗时说“我来洗”、七月早上十分钟洗好澡站在门口等她、七月把她搂进怀里抱着入睡、七月说“被我骗就好了不要被别人骗”。
那些当时觉得稀松平常的日常,在此刻却闪着亮眼刺目的光,提醒她:是你没有好好珍惜,是你没有好好对待,所以让她失望了,你错过了一个对你好的人,你让她觉得你不值得,你搞砸了一切,你真糟糕。
米乐哭到胸口发闷,感觉呼吸不畅,像有人在用一把钝锤一下一下地敲她的胸骨,每一条裂缝里都往外涌着一种黑色的、黏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爱吗?她明明不喜欢七月的。是恨吗?她好像也没有资格恨。
是不甘心吗?
可是不甘心什么,不甘心被抛弃?还是不甘心,在这段关系里,从头到尾都不是主角,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替身。
她不知道。
只有眼泪停不下来。
米乐回到了南宁,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但她没有真的“回到”。她的人回来了,她的魂还留在林城。
在那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在那个已经被关掉的微信对话框里。
米乐开始给七月发消息,像以前一样。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今天好冷。”
“猫还好吗?”
七月没有回。
米乐开始复制那些抖音上的伤感文案,一段一段地发过去。
“贯穿我整个过去的伤痛,在你那里只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吗?”
“我把我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你,你却嫌它不够烫。”
米乐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一排一排的绿色气泡,没有回复。
七月没有删她。
米乐以为这是有感情,很久以后她才想明白,七月不删任何人。她的微信好友列表像一个个战利品,每一任都在里面,不删不拉黑,一半是因为念旧,一半是觉得没必要。
还有一个原因,她等着那些人回头,她知道她们会挽留,没有例外。
她喜欢自己仁至义尽之后的冷漠无情,等对方终于热起来、陷进去、开始准备掏心掏肺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看对方把心捧到她面前,告诉她有多爱她,但是她冷冷看着,说,我已经不想要了。抱歉,真心过期不候。
那种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她上瘾。
七月从来不去做那个“坏人”,这次提分手,本来想用冷漠逼米乐先说,她好装作无可奈何退场,但是米乐太能忍了,或者说太没有眼力见了。
为什么要让她来当这个坏人呢?
七月有点扫兴,她安静地看着那些绿色气泡冒上来又沉下去,心里只觉得好笑,米乐,你只是对自己的得不到的东西耿耿于怀,你并不是真的有多爱我,你只是想要我的爱,并不是真的想要我。
你是一个不现实,想当然的人,你让我头疼很多,可我现在不想再白费口舌和时间精力去教一个人怎么爱我,你不会,多的是人前仆后继来爱我。
爱有千万种可能,但唯独不是重来。我还记得你的好,这就是我给你最好的告别。
十二月七号,米乐刷到了七月的朋友圈,她没有屏蔽七月,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忘了,可能是潜意识里还在等什么。
等她发一条跟自己有关的动态?等她承认这段关系的存在?等她后悔?
她不知道。
七月发了一张照片,那只猫在脚边转圈,尾巴翘得高高的,配文两个字:“快乐。”
米乐盯着那个“快乐”看了很久,跟前任复合快乐?生活恢复正常快乐?还是痛苦结束了快乐?
她心里所有的悲伤、愧疚、委屈、想念,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停住了,全部翻转成了另一种东西。
恨。
铺天盖地的恨。
凭什么她在家里失眠到天亮,吃不下东西,走在路上会莫名其妙地掉眼泪,上班的时候盯着电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而七月用情话套路她、用手段拿捏她、把她当替代品用完就扔掉的人,在发猫的照片说“快乐”。在庆祝,在说“你看,没有你我过得更好了”。
她凭什么快乐?
米乐突然想起过往所有的蛛丝马迹。
七月带她去吃羊肉粉,说“这家店我以前经常来”,她问跟谁来的,七月说“以前的女朋友”,她当时听完之后筷子都没停,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现在才明白,是她不敢在乎。她怕自己一问,就会发现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想起七月说家里大小日常用品全是前任一手包办的,为什么七月迫不及待跑去长沙找她,迫不及待要她来林城同居,因为家里处处是前任的痕迹,因为那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阴魂不散。
七月不喜欢她,七月只是挑中了一个代替品,用新记忆覆盖旧记忆。
包括那只猫,也是和前任一起养的。
米乐是一件人形抹布,被拿来擦一面镜子,擦完之后镜子照的还是别人。
她想起闹矛盾时七月说的那句话“要不是你长着这张脸,恰好在我审美点上,我不会跟你在一起。”
米乐当时笑嘻嘻地听了,笑嘻嘻地没反驳,现在这话像一颗迟到的子弹,隔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击中她,正中她的眉心。
看啊,她在嘲笑你,你是地下情人,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是一时排解寂寞的玩物。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因为你自己就从未被真正承认过。是你太想要被爱了,像一个饿了太久的人,饥不择食地吞下所有递到面前的东西,连包装纸都没拆。
米乐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一千多个字,写了一个多小时,她没有用以前那种软弱的、卑微的语气。她用最难听的话,把所有积压的情绪全部泼了出去。
她骂七月虚伪、自私、双标,把七月对她说过的那些轻视她的话一句一句地反击回去,把那些她当时笑嘻嘻忍下来的羞辱全部连本带利地还回去。她从头到尾否定了这段感情,她说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七月,她骂七月虚伪、自私、双标。
她在结尾打了两个字,是七月以前说过最讨厌的那个字眼。
“贱人。”
去死吧,贱人。
你凭什么说断就断?你不配。是我要跟你分手,你这个贱人,妈宝女。
不爱我你就去死吧?
你这个虚伪爱演的狗东西,宠爱蜜罐里长大的精致利己主义。
去死吧,去死,去死。
写完最后一个字,米乐把那篇小作文发给了七月。
发完之后她把七月的好友删了,还不够解气,她又发了朋友圈,没有屏蔽任何人。
“你这个贱人还是去死吧,你的爱跟你的人一样恶心廉价,你这种狗杂种就该烂到底。”
米乐的手指还在抖,心跳很快,掌心全是汗,她觉得已经疯了。
十二月七号的林城下了点小雨。
七月坐在沙发上,猫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尾巴翘得高高的,时不时蹭一下她的脚踝。
她刚出差回来,行李还没收拾完,她看着猫围着她转圈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觉得养人还不如养猫。至少猫懂得感恩,会粘着她,会需要她,会依赖她,而某些人不会,对她多好都是浪费,没有心。
七月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猫正好绕到她两脚之间,尾巴尖勾着她的裤脚,画面很暖。她打开朋友圈,选了那张照片,配了两个字“快乐”。猫在转圈是快乐的,出差回来了是快乐的,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是快乐的。
七月发朋友圈从来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随手一记,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了,起身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有消息进来。
七月以为是工作消息,拿起来一看,是米乐。
一大段文字,长到需要往下滑好几页才能看到底。七月站在茶几旁边,水杯搁在桌上忘了拿起来,就那么站着,一行一行往下看。
如果是别人发的,她会直接删除聊天记录,一个字都不回,但发这个的人是米乐,是那个从来不跟她发脾气、被骂了就笑嘻嘻、怎么捏都不反抗的人。这个人现在用她见过的最脏的字眼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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