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说散就散

越往下看,她的脸越静。

七月没有暴怒,她这个人,真正气到极点的时候反而是安静的,火在心里烧,面上冷得吓人。

她看到“虚伪”、“自私”、“双标”这些词的时候,眉头只是轻轻皱了一下,在看到“我早就知道你这个人烂脾气,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每一天都在忍你,我早就受不了了。”甚至还笑了一下,米乐越急就越在意,说明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不小,她只当是气话。看到“妈宝女”、“精致利己主义”、“狗杂种”的时候,她嘴角的笑下去了。

七月读到了结尾,那个她最讨厌的字赫然杵在最后一行,像个被人故意甩在她脸上的耳光。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猫又来蹭她的脚,她没理。

七月把手机锁屏,黑掉的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面无表情。

雨还在敲窗户,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猫跳上沙发扶手,歪着头看她,七月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耳朵,手指是稳的,但胸口那个地方堵着一团火,烧得又闷又烈。

她想发火,打电话过去,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冷淡、居高临下、一句就能把人噎死的语气,把米乐怼回去。

信息刚发出去,显示红色感叹号,被删除拉黑了。

七月笑了出声,是被气到的无奈,她没有拉黑过米乐,她从来不做那个先拉黑的人。拉黑说明在乎,说明被影响了,说明这个人的存在对她来说还有重量,她不会给任何人这种满足感。

她觉得太可笑了,米乐发一大段小作文来骂她,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面目全非,输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剩下。

她想起米乐以前的样子,天真烂漫,什么都不在乎,被她凶了就缩缩脖子,被她哄了就眼睛亮晶晶的,问“你喜欢我什么”的时候编不出答案就傻笑。

那个米乐去哪儿了?现在这个满嘴脏话的疯子怨妇,她不认识。或者说,她不想认识。因为不想承认,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的。

太重了,她不想背。

这个人真的奇怪,在感情里一直疏离冷漠,最后分开时反而情绪剧烈波动,刚开始还在卑微挽留,现在就把全世界最难听的词都砸过来了,变脸速度之快,七月佩服。

讲真的,她爸妈都没有这样跟她说话,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只有米乐,是她惯的,她一开始就不该惯的。

七月想起自己刚跟米乐在一起的时候说过的话“你性格真好,从来没见过你发脾气。”

现在米乐终于发了脾气,用了最难听的方式,把这些话的兑现砸在了她脸上,她觉得被冒犯了,心里还有一个更小的、更诚实的声音在说,这不就是你教她的吗。

七月沉默了一会,也行,既然得不到你的爱,让你恨我,记我一辈子也挺好。

她发了一条短信,发完之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那杯早就该喝的水,水已经不烫了,她靠在厨房台面上,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台面的边缘。

窗外雨声细细的,七月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外面裹了一层很厚的冰。她知道自己这几句话的分量,她知道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别人失控的时候保持冷静。

那种冷静比任何脏话都更锋利,因为它告诉对方,你在我这里,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成年人的世界讲究体面,讲究分寸,讲究“不要失态”。

七月最瞧不起的就是失态的人,没有自控力的人是弱者,而弱者在她的字典里,不值得尊重。

米乐现在在她眼里就是那个样子,坐在地上撒泼,把情绪像垃圾一样往别人身上倒,她失控了,很难看,七月心里的厌恶又重了。

七月走回沙发坐着,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喵了一声,她低头看着猫,心想,米乐应该知道自己说重了吧,也可能不知道。米乐这个人,从来分不清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她大概也不知道,这四个字比她那篇一千多字的小作文加起来都重。

几分钟之后,米乐手机有一条短信进来,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那是七月的手机号,短信只有几个字——

“米乐,请你自重。”

米乐看着那几个字,所有的怒火和勇气在一瞬间泄了,她想起七月以前说过的话过。

“你可以对我发脾气”,“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你不要憋着”。

现在她把那些话当真了,真的发了脾气,得到的是这四个字,请你自重。

自重是什么意思?

是说你这样很难看,你失态了,你别再丢人现眼了。

米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她想打很多字,想解释,想battle,想把那些还没骂完的话继续骂完。

但她没有。

她最后还是用玩闹的口吻打了几个字:“我开玩笑的,你没有看吧,不会当真了吧?狗门拿塞。”

笑嘻嘻的语气,好像刚才那篇一千多字的檄文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好像她从来没有在乎过,好像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嘻嘻哈哈的米乐。

七月没有回那条短信,米乐也没有再发。

米乐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倒,看着天花板。

这片天花板昏黄,布满水渍和裂缝,跟林城的那片不一样,跟长沙那片也不一样。

她终于哭了,撕心裂肺、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她不怕邻居听到。

米乐不明白,她付出了那么多,隐忍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她以为这样就是懂事了,这样听话顺从就好了,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她还是被抛弃了。

是她错了吗?

她那时还尚年轻,不知道爱不是委曲求全。不知道上天没有平白无故的礼物,凡事皆有代价。

她享受过了。

现在是偿还的时候了。

米乐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枕头湿透了,垃圾桶里堆满了纸巾,哭到没有力气再哭了。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米乐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她想这一切都结束了,到此为止。

林城。

七月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饭,食材还是分手前和米乐去逛超市一起买的。

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七月一刀一刀切肉,很整齐。猫在厨房门口蹲着,歪着头看她,她低头看了一眼猫,想起那条朋友圈。

——“快乐”。

七月忽然意识到,那条朋友圈在米乐眼里会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是故意的,说出来也没人信,算了。她能这样想,就说明我在她心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解释没有意义,无所谓。

在微信列表里,七月换了前女友的消息框置顶,她已经决定复合了。

米乐的事,该翻篇了,她早就翻篇了。只是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最不在乎的人,会以这种方式,替这段关系画上句号。

她彻底看清了米乐。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隐隐作痛呢?

一顿饭做好,七月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是米乐的消息。

“我开玩笑的,你没有看吧,不会当真了吧?狗门拿塞。”

七月看着这行字,停了筷子。

“开玩笑的,‘’笑嘻嘻的语气。

“狗门拿塞。‘’

跟以前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和令人恼火的玩笑态度。

七月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这个人发了疯一样辱骂,删了好友,发朋友圈,下一秒笑嘻嘻地说“我开玩笑的”。

七月知道米乐在撤回,在补救,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不打算接。

因为她太清楚了,如果这次再心软,下次米乐还会用更难听的话骂她,再用“开玩笑的”来擦屁股。

这个循环必须停。

七月想,这个人,以前傻乎乎的,不会生气、怎么试探底线都是笑着的,不会翻脸的人。现在终于学会反扑了,狠狠地咬了她一口,在心上鲜血淋漓。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米乐,还是说,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

不过这不重要了。

七月低头继续吃饭,她心想,米乐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大概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不知道的是,米乐说的是都真的,那一千多个字全是真的。恨是真的,痛苦是真的,但最后那句“我开玩笑的”也是真的,它翻译过来其实是“我害怕你真的走了所以拜托你把这当成一个玩笑吧求你了”。

七月不知道,也没打算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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