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玥被她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搂过,也从来没人说要给她带肉吃。她的眼眶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怕被人看见。
李微依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拉着她的手走到老槐树下,一屁股坐在露出的树根上,然后拍了拍旁边:“坐!咱俩说说话!”
张霖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李微依说话像连珠炮,叽叽呱呱的,从她爹杀猪的技巧说到她养的一只大黄狗,从她最讨厌的隔壁婶子说到她偷吃猪尾巴被追着打的糗事。张霖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在张家,说话是多余的事。说了会被骂,不说最安全。但李微依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张霖玥的眼睛是不是低着,不嫌她声音小,不嫌她接话慢。李微依自己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场对话,而张霖玥只需要坐在那儿,听着,偶尔笑一下。
张霖玥第一次觉得,被人当作一个“人”来对待,原来是这种感觉。
“霖玥,你脸上这是咋回事?”李微依忽然指着她嘴角的一道疤。
张霖玥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那是上次王氏扇她巴掌时磕在灶台上留下的,已经结痂了,但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是不是有人打你?”李微依的眼睛瞪大了,声音拔高。
“没、没有。”张霖玥慌忙摇头。
李微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张霖玥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李微依摸到那些老茧的时候,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那种心疼不是大人式的同情,而是孩子式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心疼。
“以后谁要是欺负你,”李微依握紧了她的手,“你就来找我。我把他的猪头拧下来!”
张霖玥终于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里,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被打哭之后的强颜欢笑,不是讨好谁时挤出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嘴角上扬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九岁的张霖玥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李微依看着她的笑,呆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比她还大声。
“霖玥,你笑起来真好看!”李微依说,“以后你要多笑!”
张霖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机会笑,但这一刻,她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两个女孩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太阳从树梢滑到了山后,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我得回去了。”李微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右手,小指勾了勾,“对了,咱俩拉钩!”
张霖玥愣了一下:“拉钩?”
“做姐妹啊!”李微依瞪大眼睛,“一辈子的好姐妹!你不会没拉过钩吧?”
张霖玥确实没拉过钩。她犹豫着伸出右手,小指微微弯曲。李微依一把勾住她的小指,用力摇了摇,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是小狗!”
勾完,李微依松开手,拍了拍张霖玥的头:“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妹了!不对,你几月生的?”
“三月。”
“我五月!那你是我姐!”李微依哈哈笑起来,“我李微依也有姐姐了!太好了!姐,我走了啊,过几天再来看你!”
她说完,转身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夕阳把她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她朝张霖玥挥了挥手,大声喊了一句:“霖玥姐,我给你带肉吃!”
然后她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张霖玥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拉钩的姿势,小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勾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然后把它攥进了拳头里,攥得紧紧的。
天快黑了。
张霖玥猛地想起来她还没回家。她抱起竹筐,一路小跑往回赶。筐里的野菜和草药颠出来几棵,她也顾不上捡。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王氏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你死哪儿去了?”王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割个草割到天黑?你是不是故意躲懒?”
“我……我在村口……”张霖玥喘着气,想解释。
“还敢顶嘴!”王氏一把夺过竹筐,看了一眼里面的野菜,啐了一口,“就这么点?够喂鸡的!你今天晚饭别吃了,给我跪着!”
王氏从灶台后面抽出一根烧火棍,往地上一指:“跪下!”
张霖玥没有辩解。
她把竹筐放在墙角,走到院子中央,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青石板又硬又凉,硌得膝盖生疼。她没有出声,眼睛里也没有泪。
王氏叉着腰骂了她一顿,大约骂了半炷香的功夫,骂累了就进了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霖玥一个人。
天越来越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米。月亮爬上了屋顶,洒下一层清冷的光。
张霖玥跪在院子里,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她低着头,看着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没有想王氏的骂,没有想膝盖的疼。
她在想下午的事。
想那个叫李微依的女孩,想她像牛犊一样冲过去的样子,想她的笑声,想她说“谁骗人是小狗”时勾住她小指的那根手指。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个人跪在月光里,九岁的张霖玥,笑了。
屋里的灯早就熄了。王氏不会叫她进去睡觉的。她要在院子里跪一整夜,这是王氏对她的惩罚,也是例行的规矩。
但她不觉得苦。
因为今天,她有了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拉过钩的、说要做一辈子好姐妹的朋友。
夜深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的清香。张霖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她忽然想起李微依说的那句话——“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下意识地又笑了一下,然后小声地对自己说:“李微依,你也要多笑。”
远处,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院子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不是人,是风。风把一片枯叶吹到她面前,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把它放在膝盖旁边的地上,像是放一个信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王氏明天会不会打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又沉默地递给她一个饼子。她不知道战争正在逼近,不知道命运正在磨刀霍霍。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在老槐树下,她笑了。
这就够了。
月亮移到了头顶,院子里亮堂堂的。九岁的张霖玥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小树。
她没有睡着。
她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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