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玥十岁那年的春天,渝武村来了一个老先生。
老先生姓孟,六十多岁,花白的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藤箱。他在村东头租了一间空屋,挂上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蒙学”二字,说是要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认字。
消息传开,村里的男人们议论纷纷:“孟老先生听说以前是县城里的秀才,学问大着呢。”“收多少钱?一个孩子一个月三十文?不贵不贵。”女人们则盘算着家里哪个孩子该送去读书——当然是男孩,女孩子读什么书?认字能当饭吃?
王氏也动了心思。她倒不是想让张霖玥读书,而是想把张新送去。张新那年四岁,正是开蒙的年纪。王氏跟张志商量:“新儿是该认几个字了,将来考个功名,咱家就翻身了。”张志闷闷地点了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三十文钱,交给王氏。
张新第一天去学堂的时候,张霖玥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看见王氏牵着张新的手出了门,张新蹦蹦跳跳的,脸上全是笑。她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天傍晚,张新回来的时候,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什么。张霖玥竖起耳朵听,隐约听出是“人之初,性本善”之类的句子。张新坐在门槛上,摇头晃脑地背,王氏在旁边笑盈盈地听着,时不时夸一句“乖宝真聪明”。
张霖玥蹲在灶台后面烧火,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偷偷地听。她的耳朵像被一根线牵着,不由自主地往张新的方向偏。“人之初,性本善……”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只飞不出去的蝴蝶。
夜里,张霖玥躺在柴房的干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里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第二天一早,她比平时更早起来,把活干完,趁着王氏不注意,悄悄溜到了村东头。孟老先生的学堂就开在那间空屋里,门口的木牌上写着“蒙学”两个字。她蹲在窗户下面,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屋里坐着七八个孩子,全是男孩,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十一二岁。张新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跟着孟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书。孟老先生手里拿着一根戒尺,在孩子们中间走来走去,偶尔敲一下某个孩子的桌面,提醒他集中注意力。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孟老先生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张霖玥蹲在窗外,嘴唇微微动着,跟着一起念。她没有出声,怕被人发现,但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写的是她猜想的那个字的形状。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吓得张霖玥一哆嗦。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比她大一两岁的男孩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马鞭,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张霖玥认出他了——王虎,屠户家的儿子,两年前被李微依揍过的那个孩子王。王虎比那时壮了不少,脸上还带着一股横劲儿。
“我……我没干什么。”张霖玥站起来就要跑。
“你蹲窗户底下偷听!”王虎大声说,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响,像是想让屋里的人听见,“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想读书?读书有什么用?你又不考功名!”
屋里传来脚步声。孟老先生推开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好奇的孩子。
张霖玥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低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老先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虎,捋了捋胡子:“怎么回事?”
“她偷听!”王虎指着张霖玥,“先生,她是隔壁张家的丫头,女孩子怎么能进学堂?”
张霖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她转身想跑,被孟老先生叫住了。
“等等。”老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站住的力量。
张霖玥站住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孟老先生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张霖玥。”
“想读书?”
张霖玥没有回答。她想说“想”,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是女孩子,女孩子不该想这种事。家里不会答应的,王氏不会答应的。她想有什么用?
但她还是点了头。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孟老先生看见了。
他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明日带三十文钱来,我给你一本书。”
张霖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先——先生?”她的声音发抖。
“读书不分男女,”孟老先生说,“认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王虎在旁边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女孩子读什么书”,被孟老先生瞪了一眼,不敢再吭声。
张霖玥像做梦一样走回了家。
她一路上都在想那三十文钱。三十文,对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她没有钱,一文都没有。王氏不会给她钱的,父亲也不会——父亲连话都很少跟她说。
但她不想放弃。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张霖玥在灶台边洗完了碗,磨磨蹭蹭地走到张志面前。张志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爹。”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张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我想读书。”张霖玥鼓足了勇气,“孟老先生说,只要三十文钱,就让我去学堂……”
话没说完,王氏的声音从屋里炸了出来:“读书?你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
王氏从屋里走出来,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还要不要脸?女孩子家,认识字能当饭吃?能换银子?你是想考状元还是想当先生?”
张霖玥低着头,一声不吭。
“咱家供一个读书的就够了!新儿是男娃,将来要考功名的!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个干活的命!”王氏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得能刺破屋顶,“认字有什么用?你认了字,柴就不用劈了?猪就不用喂了?”
“我就想认几个字……”张霖玥的声音带着哭腔。
“认什么字!”王氏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把她拽进了柴房,“我看你是闲得慌!明天多割两筐猪草,看你还想不想这些没用的!”
柴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张霖玥站在黑暗中,耳朵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张新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姐姐。”张新小声喊了一句,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张霖玥蹲下来,张新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她手里——是一本小册子,纸页泛黄,封面上的字她认不全,但知道那是孟老先生发的课本。
“这是我的,”张新说,“姐姐,我教你。”
张霖玥握着那本小册子,手在发抖。
“不行,这是你的,你要用的……”她想把书还回去。
“不!”张新把书按在她胸口,“我给姐姐了!先生教的我都会了!姐姐学会了再还给我!”
张霖玥看着弟弟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夜里,姐弟俩挤在柴房的干草堆上,张新把手指当作笔,在姐姐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他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
“这个念‘人’。人,就是人。”张新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奶气。
“人。”张霖玥跟着念,手指在腿上一笔一画地写。
“这个念‘大’。大人的人。”张新写了一个“大”字。
“大。”
“这个念‘天’。天上的天。”
“天。”
张霖玥学得很慢,一个字要看好几遍才能记住笔画。但张新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教到姐姐记住为止。他到后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说“姐姐,这个字念‘天’……”
张霖玥把弟弟搂在怀里,让他靠在她的肩膀上睡。
“新儿。”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张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谢谢你。”
张新没有回答,已经睡着了。
张霖玥坐在干草堆上,把那本小册子翻开,就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一行一行地看。大部分字她都不认识,但她认识“人”字,认识“大”字,认识“天”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人。大。天。
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连起来,好像有点意思。人长大了,就能顶天立地。
她要长大。长大了,就不用再被关在柴房里,不用再被当作干活的工具。长大了,她就能离开这个家,去一个没有人骂她“死丫头”的地方。
她把小册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和黄纸封面上,照在张新熟睡的脸上。
远处,一只夜鸟叫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张霖玥不知道的是,这天夜里,王氏跟张志说了一件事——方荀国的军队又往南推进了五十里,离赤华边境越来越近。镇上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家了。
“真要打过来,咱家怎么办?”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恐惧藏不住。
“走一步看一步吧。”张志叹了口气。
“那丫头呢?带着她?”
张志没有回答。
张霖玥没有听到这段对话。她在柴房里抱着弟弟,想着刚才学会的三个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了。
她不知道,命运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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