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玥十一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张新开始公然“背叛”王氏。
事情是从一块糖开始的。邻村货郎来渝武村卖杂货,张新缠着王氏买了一包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甜甜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王氏把糖塞给张新,叮嘱他“自己吃,别给那个死丫头”。张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王氏放心地去后院喂鸡了。
张霖玥蹲在院子里搓麻绳。她听见脚步声靠近,抬起头,看见张新站在她面前,两只手藏在身后,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姐,你猜我手里有什么?”张新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张霖玥手上的活没停。
张新猛地从背后伸出两只手,左手右手各攥着一块麦芽糖,糖已经被手心的温度捂软了,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给姐姐的!”他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藏起来了,没让娘看见!”
张霖玥愣住了。她看着弟弟那双沾满糖浆的小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两只手白白嫩嫩的,跟她自己粗糙龟裂的手截然不同。糖浆顺着手心往下流,拉出细细的丝,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姐,你快拿着呀,要化了!”张新急了,直接把糖塞到她手里。
糖黏在她掌心的老茧上,甜腻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张霖玥低头看着那两块糖,嗓子眼发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姐你不喜欢吃糖吗?”张新的眼睛暗了一下。
“喜欢。”张霖玥的声音有点哑,“姐喜欢。”
她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一直甜到心窝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糖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甜是什么味道。
张新见她吃了,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吧?我就知道姐姐喜欢!”
“张新!”王氏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由远及近,“你的糖呢?吃完了?”
张新慌忙把油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嘴里的糖几口咽下去,差点噎着。张霖玥也赶紧把手里的糖塞进嘴里,把糖纸攥在手心,藏到背后。
王氏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两个孩子各干各的事——张新蹲在地上数蚂蚁,张霖玥低头搓麻绳,一切如常。她狐疑地看了张霖玥一眼,又看了看张新,嘟囔了一句“吃完了也不知道把纸扔了”,转身进了屋。
姐弟俩对视一眼,嘴角都弯了起来。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从那以后,张新像变了个人似的,凡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必定要分一半给姐姐。
王氏给他缝了新衣裳,他偷偷拿到柴房里让姐姐先试穿——虽然张霖玥穿不下;王氏给他买了新笔新纸,他先拿给姐姐写几个字再自己用;王氏给他煮了一个鸡蛋,他偷偷揣在怀里,趁王氏不注意塞给姐姐,鸡蛋还是热的。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秋天。
王氏给张新做了一双新布鞋,鞋面上绣着虎头,威风凛凛的。张新喜欢得不得了,穿上就不肯脱。但他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把鞋脱了。
“怎么了?”王氏问。
“磨脚。”张新皱着眉头说。
王氏很是心疼,把鞋拿去用热水泡软,又塞了布撑子。但张新就是不肯再穿了,说他“走路不舒服”。王氏没办法,只好把鞋收起来,打算等他脚再长长一点穿。
三天后,王氏在柴房里发现了那双虎头鞋——穿在张霖玥的脚上。
准确地说,是穿不上去。张霖玥的脚比张新大得多,虎头鞋只能套进去半只脚,后跟还露在外面。但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干草堆上,两只脚并拢,低头看着鞋面上的虎头,眼睛里有一种王氏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叫“欢喜”。
“你个死丫头!”王氏一把揪住张霖玥的耳朵,把她从干草堆上拽起来,“谁让你穿新儿的鞋?你的脚也配穿这鞋?”
张霖玥的耳朵被拽得生疼,但她没有辩解。她只是下意识地把脚缩了缩,像是怕那双鞋被弄脏。虎头鞋从她脚上脱落,掉在地上,一只翻了过去,露出鞋底上纳的千层布。
“是……是我自己要穿的。”张霖玥的声音有些发抖,“不关新儿的事。”
张新从外面跑进来,看见这一幕,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冲上去抱住王氏的胳膊:“娘!娘!是我让姐姐穿的!是我让的!”
王氏愣住了。
“我的鞋穿不下了,给姐姐穿!”张新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姐姐没鞋穿,脚上全是冻疮!”
“你——”王氏气得脸都绿了,“那是你的新鞋!你给她穿?你是不是傻?”
“姐姐不是外人!”张新喊了一声,眼眶红了,“姐姐是我姐姐!姐姐对我好,我为什么不能对姐姐好?”
王氏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想发火,但张新是她的心肝宝贝,她舍不得骂;她想打张霖玥,但张新死死挡在前面,她下不去手。最后她恨恨地啐了一口,捡起地上的虎头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瞪了张霖玥一眼:“以后再让我看见你碰新儿的东西,打断你的腿。”
张霖玥低着头,没有说话。
张新等王氏走远了,蹲下来,握住姐姐的手。张霖玥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张新把姐姐的手捧在手心里,低头对着那些伤口吹气,呼——呼——,一下一下的,跟两年前在灶台边做的一样。
“姐姐别怕,”张新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张霖玥看着弟弟那张认真的小脸,鼻子一酸。她想说“不用,姐自己能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姐等你。”
张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小白牙。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张霖玥手里——是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绿豆糕,已经压碎了,碎成渣了,但还是能闻到绿豆的清香。
“先生发的点心,我没舍得吃。”张新把纸包往她手里推了推,“给姐姐的。”
张霖玥低下头,把碎成渣的绿豆糕一口一口地吃了。碎渣沾在她嘴角,她用袖子擦了擦。张新在旁边看着她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那天夜里,张霖玥躺在柴房的干草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在这个家里,只有张新这个亲人。父亲是沉默的影子,王氏是挥之不去的阴云,只有张新,是黑夜里唯一的光。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那是张新两年前送给她的,她每天晚上都要翻几页,把已经认识的字复习一遍,再试着认几个新字。
如今她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了,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能读懂孟老先生布置给张新的大半功课。
她把小册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阿新,”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等姐长大了,姐也会保护你。”
窗外起了风。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张霖玥把棉絮往身上裹了裹,缩成一团。棉絮太薄了,盖在身上跟盖了一层纸差不多,风一吹就透了。
她冻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棉絮披在肩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翻看那本小册子。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是张新用毛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很认真——姐姐平安。
张霖玥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滴在那四个字上,墨迹被洇开,糊成一团。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糊,最后“姐姐平安”四个字变成了四团模糊的墨渍。
她捧着那本小册子,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是从正屋传来的,王氏和张志的声音。
张霖玥本来没在意,但“方荀”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耳朵。
“……方荀的兵又往南边来了……镇上好几个村子的人都跑了……”
“……官府不是说有军队挡着吗?”
“挡得住还用跑?我跟你说,咱得早做打算……”
声音压低了,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张霖玥竖起耳朵听了很久,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她把小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来。她不知道“方荀”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去年在村口官道上看到的那些骑马的人——穿着甲胄,腰里别着刀,眼神像鹰一样冷。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那些人打到渝武村来,她要怎么办?弟弟要怎么办?
她没有想出答案。她只是一个十一岁的、睡在柴房里的丫头片子,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的味道冲进鼻腔,呛得她想打喷嚏,但她忍住了。她怕发出声音,怕王氏听见了又骂她“半夜不睡觉作妖”。
月亮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枯黄干燥,像秋天的野草。
月光照在上面,给那些枯黄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十一岁的张霖玥闭上眼睛,心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是甜的,是弟弟塞到她手里的麦芽糖;一个是苦的,是“方荀”两个字带来的莫名恐惧。
她不知道,这两个念头,一个会在几年后碎了,另一个会燃成一场大火。
风越来越大了。
院子里的柴垛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
张霖玥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上次听到的更密集、更沉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朝渝武村碾压过来。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融入了风声里。
柴房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干草的沙沙声,和张霖玥均匀的呼吸。
她没有看见,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一只老鼠从墙洞里探出头来,鼻子耸了耸,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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