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将那些臣子打发出去,怀崇便吩咐人替他更衣了。
“太子殿下,这会儿是打算去哪儿?”
“摆驾白马寺,本宫很久见过二哥了。”
白马寺,京都郊外最幽静之处。
往来熙熙攘攘的香客,因今日闭庙,更显冷清了。
“这冬景快没了,立春就要来了。”
一锦袍僧人搓搓手,捧起山石上的墨色小松针尖一簇雪。
这凝成冰团的雪浸入皮肤,寒意刺骨。
一旁静静候着的人忙道:“二殿下,天寒地冻,纵使这冬日快过了,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什么二殿下,我只是个白马寺的撞钟和尚罢了。”
锦袍僧人站定,周身玉立,龙章凤姿。
上渊国二皇子,怀庆。
众人不敢再多言,二殿下虽然执意出家,但顺帝还是心心念着这个不顾世俗眼光的亲生子,安排了一大群人守护二殿下周全。
二殿下最后也只留下了几个人,将其余的都打发出去了。
他说,不然一会儿主持大人都要将自己也给撵出门去了。
哼,不知好歹的主持,竟然还对上渊国的二皇子设条条款款的。
“东宫来人了。”
寺庙外有人传报。
众人互相对视,那太子殿下这个时候来见二殿下是干什么?
雪在手心融化,怀庆微不可闻地叹口气,“请他进来吧。”
怀崇急冲冲跑到庙里,正想说什么,就见自己的二哥慢吞吞挪到桌子边坐下。
怀庆问道:“用膳了吗?”
怀崇看一眼桌子上的清汤寡水,挑起眉,对边上的人不满道:“你们怎么回事,平日里就做这些菜给我二哥吃?”
周围人冒出冷汗,谁都知道太子殿下脾气阴晴不定,这会儿又不知要发什么疯。
白马寺再清静,也拦不住香客们的交谈,挡不住江湖里的风言风语。
九皇子死而复生,他们都清楚这对京都意味着什么,而东宫肯定在拦他回京都上费了不少心思。
可那九皇子风头无阻,眼下就快要到京都了。
东宫的人想必这些日夜都未有好好睡眠的时候。
怀庆夹起一片绿叶,淡淡道:“是我让他们做的菜,坐下。”
怀崇砸吧嘴,眉眼森冷,不情不愿地坐到怀庆对面。
二哥在细嚼慢咽,怀崇自顾自道:“永济输了,看来玄鸣寺也不过如此,亏我还以为这玄鸣寺藏着什么大能呢,看样子他们连白马寺的院门都比不上。”
怀庆看着自家兄弟满眼射出的怒气,道:“玄鸣寺志不在此。”
“哼哼,一个寺庙而已,能有什么宏大志向?”怀崇脱口而出道,刚说完就后悔,二哥也是在寺庙修行。
这话出口,像是瞧不起二哥出家之事一样。
怀崇用余光偷偷打量怀庆脸色,他又在嚼另一片菜叶。
怀崇补充道:“反正他输给寒江客就不行,那是九弟的人。”
怀庆咽下饭粒:“他输了,九弟就算是赢了,我们的兄弟赢了,你不为他高兴,反倒大动肝火气自己,什么道理?”
怀崇不屑道:“一个外面捡到的杂种而已,生母都不愿意要他。”
众人向后几步,将自己置身事外,太子殿下言下之意根本就没把九皇子当作自己的血缘兄弟,难以想象他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怀庆摸摸光头,有些疲倦道:“那是父皇捡的。”
二哥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逾矩……
怀崇不满道:“二哥还记得父皇呢,父皇抱恙多日,也不见二哥回宫看看。”
怀庆垂下眼,汤汁微凉:“看望与否,都改变不了什么,父皇自有上渊子民和大好河山庇佑。”
好凉薄的话。
也不知二哥究竟是对父皇有什么怨念……
怀崇心下琢磨,啧啧道:“父皇待二哥可是不薄啊。”
怀崇指尖敲打着桌面,有意无意道:“当初大哥辞世,父皇可是最为信任二哥。”
哪成想,二皇子怀庆没过几年便要求去白马寺出家,这东宫之位才落到了怀崇头上。
怀庆闭上眼,似乎打盹,再次重申道:“我不会回宫的。”
我不会回宫的。
不会回宫见父皇,不会回宫跟你抢东宫之位。
怀崇听明白了,眉眼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会多替二哥去看看父皇的。”
看样子是九弟回京都的阵仗,真的让怀崇上心了。
怀崇不得不赶过来确认一下,怀庆是否也有回宫的心思。
可怀崇今日来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吗?
怀庆并不生气怀崇跑来试探他,他只是有些乏了。
未曾想在这白马寺里,与兄弟的难得一聚,便是这种猜来猜去的戏码。
怀庆只想送客,道:“你还有什么事?”
怀崇盯住刚才怀庆吃过的菜,他一共只吃了三片,连在寺庙里修行都是这么自律的人。
以前在宫里,父皇就爱夸奖二哥。
怀崇冷笑道:“二哥,你得帮帮我。”
“他就快要到京都了,我手底下没有可以动用的人了,我不信任他们。”
怀崇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握成拳头,目光如箭,恨不得将某个人扎成筛子。
“我在庙里,只学会了撞钟,每日撞三次,一次一刻钟。”
怀庆缓缓说出拒绝的话,“我帮不了你。”
怀崇目光炯炯,咬牙道:“你可以不出手,白马寺里一定还有其他人帮到我。我想要二哥出面卖我这个人情。”
怀庆眉眼厌倦道:“你派幽夜司盯着我?”
怀崇嘴角带笑,洋洋得意道:“我担忧二哥安全。”
许久,怀庆仍旧还是坚定地摇摇头。
怀崇的唇被牙咬出血印来,瞪道:“他只是个私生子!若是他当真回到京都,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对我出手,二哥为了他,可以不顾我的性命吗?!”
怀庆抬起眉眼:“这一路回京,他对你出过手?”
“他把尉迟固给杀了!”怀崇绷着脸,大声道。
“尉迟,哦,是那个人,是尉迟固先动的手吧。”
怀庆拆穿道,“是你一次次逼他入险境。若你不想他回京对付你,就趁此收手。”
怀崇嗤笑道:“笑话,收手?对上一个私生子,我作为东宫之主岂有收手的道理?何况,现在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九弟一定以为大部分事是我主谋,这笔账他一定会算到我头上的。”
怀崇歪头,仿佛一张白纸,不经世事道:“我为了自保,不想要他回京,这很过分吗?”
怀庆默默道:“你是不想他回京,还是不想他活下去?”
怀崇笑出声,露出白牙:“呵呵呵!”
他倾身,逼近怀庆道:“当然是既不能回京,又没了性命,死在京都外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怀庆神态不动道:“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他才十几岁,争不过你。”
怀崇大手一挥,指向檐外飞角:“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二哥,你睁开眼看看,听听外面的呼声吧,京都境内要他死的人太多了,上渊人要他死,临越人也要他死。我让他死在兄弟手上,这不正是父皇曾教导过的仁爱吗?”
那双手因为太过愤怒而发抖,怀崇话语里带着怨气:“当初母后走的时候,二哥你在她榻前发过誓,说会好好照顾我的。你现在躲在白马寺里,对我不闻不问,你晚上做梦就不怕梦见母后吗?!”
怀庆自幼是皇后抚养长大的,皇后虽非他生母,却待他亲如己出。
怀庆深深叹了口气。
……
宁无舟离开青安州城时,又下起雨了。
他将宽大袖袍盖在自己头顶,踩过铺满浅色花瓣的石砖,凌波山的花自那日起便落了满城。
宁无枝先行一步在船上养伤等他。
雨水打湿他的发尾,避雨路人纷纷,小摊都收了,不似他来时喧闹。
忽然有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他面前。
横横拦在他腰间,粗暴简单。
是一位个子极其矮小的小孩递给他的。
看起来最多七八岁。
宁无舟有些眼熟,想起来了,这是那天从畋猎场地下救出来的孩童之一。
那些孩童一齐出手将守卫们都打晕绑在了一团,没有让自己受多余的伤。
他们大部分人灵力低微,受过雨水洗礼,也不能够将那些严重的陈年旧伤完全祛除。
宁无舟一一给他们检查过,之后委托了沈元夕将配好的药都送给他们,再将这些小孩都安顿好。
小孩将未打开的油纸伞抬高了些,自己的脸都淋湿了:“谢谢你送我的药。”
宁无舟停下脚步,奇道:“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药?”
小孩嗅嗅道:“一样的味道。”
畋猎场中的记忆让他们对气味格外敏感。
宁无舟不接他的伞,道:“只有一把伞,你给了我可就没了。”
小孩说道:“这把是我抢的,我还可以再抢一把。”
宁无舟一笑,无奈道:“不能乱抢别人的东西呀。”
小孩无所谓道:“不是别人,是我哥哥的。”
“他有很多伞,还有很多好东西,我什么都没有,只抢了他一把伞而已。”
宁无舟一愣,接过伞,将油纸伞打开,这伞都破了。
与其说是抢的,倒更像是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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