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锋这头却算不得好，无论他和连渊身手如何矫健，那恼人的流星箭都如影随形。
不过对方显然也不是全无压力，他们被逼的甚至使出了攻城才会用到的流星锤。
一旦不顾及己方损伤，那原本用于远攻的、集结了藉车和连射弩优势的流星锤近投之下杀伤力巨大，冲天的火球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投射、翻滚、炸开。
身侧的战友成片的倒下，可他们冲锋的阵势却没被击溃，所有人咬牙凝结在银面主帅身侧，把他包围保护的严严实实。
身边人不断的叠换，连水沉心底不断的下坠，他是个商人，从未如此贴近过生死一线，战场的残酷叫人命如光影转瞬而逝。
他在马上分心仔细观察后侧首下令：“掩护我去那装置下。”
“是！”
下一刻寒锋猛的用马撞开连水沉的，爆裂的巨响击中了连水沉马前蹄，马断前足骤然向前扑倒，连渊动作飞快的伸手，好在连水沉反应迅捷、轻功极佳，瞬间握紧后稳稳落坐连渊身后。
寒锋死死盯视那射来的源头，是阿息，对方没有因一击已失而放松，再次举起瞄准。
他的流星箭比之其他人手持的更大，威力亦是。
连渊同寒锋对视一眼，点头。领会于转瞬之间。
阿息交给我，你们去解决那烦人的机械。
三人自此分道扬镳，可无论阿息如何校准，寒锋始终率军精确的卡在他与连水沉视线相接之间。
他轻啧一声，太远了，这东西不比霸王弓，只要自身素质过硬便可射程数里，一旦超过一定界限，便是无用之器。
这个连培风身边最沉默的一员猛将，总是如此，稳稳为主将所有的决策部署托底。
晦羽军在对上流星营还是有优势，他们在寒锋指示下如鬼魅般游走在晋西军之间，他们用刀很不讲究，随时在对方突袭时下一手黑刀，又很快隐没在队伍中。
但兀良合族很快摸清了他们的门路，只要流星营出现，这群古怪的人就会紧随其后，但这支队伍对上体格强悍的玧契两族没有优势，他们的刀太轻太薄，要想捅穿他们，须得费些力气，所以一旦流星营换防，对面便会换回又重又硬的晋西军刀。
可即使阿息看穿了这点一时也没有很好的应对方法，他不是不知道最好的办法是给玧契悍将配备流星箭，可惜他天然不信任盟军，自然不会将保命的武器交托到他人手上。
无所谓，他的人伤亡远不及晋西王军，甚至比之玧、契亦算得上伤亡甚少。
拿下晋西，入主大衡，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看着台下厮杀的诸人，身上一阵激绪回荡，谁敢想他一个灭族沦落之人有朝一日能有叫板西北最强军的能力呢？
他眼带悲悯，感慨场上蝼蚁万千不过蚍蜉撼树。他唇角微弯，眼底是逐鹿中原的志在必得。
寒锋已经几日几夜未曾合眼，流星营难缠、玧契两族凶悍，此刻挥刀的手都在抖，运气之时甚至胸椎都不由疼痛起来。
他扣紧牙关，只牢牢盯视远处战车上漠然举着千里镜望着晋西王城的兀良合族首领阿息。
对方显然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看着自己未来的领土，野心勃勃。
眼前是层层叠叠扑涌而来的敌军势力，身后是即将沦陷的家园。
他不敢退，也不能退。
可无论他战术指挥如何精妙、无论他刀剑如何锋利，在对面绝对的人数优势之下，依然不免自心底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力不从心来。
晋西王军比他预想的更不好，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支强军能战之力较以往竟过不得半成。
可是啊可是……他答应了连培风的，他要等她七日，这才第四日，他不能在此刻泄气。
思及此，他手下剑更快更厉，纵使螳臂当车，他也要搏一条血路给晋西。
玧族几员大将皆命丧寒锋之手，契族第一勇士又被他同僚所杀，他们一面暗中钦佩这群在他们眼中身形称得上瘦小的军士，一面又被杀出了血气，誓要替兄弟复仇。
寒锋被联手重击，斜飞出去，身后的兄弟瞬间跃身顶上，一颗流星箭穿过千军万马而来，身旁倒地的兄弟勉强支撑起身用肉身替他挡了一击，彻底咽了气。
他没有时间悲伤，咬牙扯下对方脖间挂的牙牌贴身放好，抹把嘴边血沫，再次提剑，深深插入趁乱袭来的一人骨节，愣是剜了对方膝骨。
对方支撑不住倒地的下一刻，他的长剑已然抹过对方的脖颈。
连渊这边的情况亦不顺意，那流星锤的操控人许是意识到他们要毁器的意图，进攻更密更盛。
现场各处火光逼人，哀嚎遍野。
他是连家家生子，从小跟着连水沉走南闯北，从未有哪一刻觉得如此孤立无援过。
他压低身影，心跳急促，疯狂蹬夹马肚，遍地是火，若非主子执意驱策，马不敢行。
他们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了，他挥剑砍去左侧拦路的士兵，到底还是赶到了那高大的古怪器械之下。
连水沉半分不敢迟疑，翻身下马。
面前一队人扑上前阻止他靠近，连渊迅速挡住：“世子且去，他们交给我！”
连水沉自看到那器械，便已全然摒弃了外界各种声响。
这机械也不知是何人所造，复杂、精妙，仿如墨方圣祖重现世间督造所得。
他在机窍一事上天生比旁人多一分天赋，又师从大家，如果这是他能为晋西做的有限的事，他势要成功。
他自下而上潜入高耸的底部，几个兀良合族兵士随着他一起向上攀爬意图阻止，可他身形诡谲，愣是没叫人摸上他衣角。
他双目炯炯盯视那内里的传动装置，心底飞速推演拆解，几次都进了死胡同，可他不放弃，迅速推倒重来，身侧弯刀袭来，他下意识松手，坠跌之时突然看见一处机窍。
原来是这样！
他要去抓右手侧的木架，可敌人的弯刀如影随形再次击砍而来，他下意识收了手，心下喊遭，竟就此脱了手。
连渊被多人牵制，底下更是有人用流星箭瞄准了坠跌的连水沉。
连渊大惊，飞掷而出怀中匕首结果了那人，流星箭射偏了去，只轻擦过连水沉颈侧。
可连水沉坠势不改，这器械之下正铺满钉耙，若是就此殒身，叫他如何甘心！
连水沉提气运功，翻身自救，下一秒后襟一紧，他下意识掏刀，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啧。”天旋地转之时袖中匕首被人按了回去。
他只觉声音有些熟悉，下一刻整个人愣是在空中被截停后被人大力抛了回去。
他没有时间惊愕，甚至没时间回看身后人是谁，有机会！他迅速握住木柱边缘，探手去摸那处装置，那是一处掩藏在钩锁之后的一处相制的犬牙装置。
那是个十足刁钻的位置，他用牙咬开匕首，单手支撑自己挺身向上用力砸向那处，可外头被木柱榫卯相合挡着，并不能轻易撬动。
他不肯放弃，额头沁了汗，再次挺身。
“要做什么？”
连水沉支撑自己的左手颤抖的厉害，他下意识看向身侧，居然是呼延时，他怎么……
“要做什么？”呼延时疾驰入战场便见此处惊险，结果到了发现并不是连培风，但此刻仍耐心的再问了一遍。
连水沉摸不清现下情况，可见对方并无恶意，到底陈述道：“把那处破坏掉。”
呼延时搞不懂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力气还不如他妹妹，此刻却不好多作纠缠嘲讽，指着上头一处：“这个？”
连水沉点头，下意识把匕首递出：“把里头那个钩锁卡住也行……”
呼延时没理，提气用拳重击。
硕大的木制机械发出木结构松动断裂的声音，而那恼人的细微传动之声在连水沉耳间渐渐发出咔咔咔的卡顿声，下一刻，上头的大半块榫结构砸了下去，而那切削精致的棘轮彻底停转，上头火球抛掷声顿止。
这攻城之器足有半副城门之高，这蛮人竟就一拳击溃了这困扰他们多时的它，其力简直骇人听闻。
连水沉瞠目结舌，怎会有人用如此粗暴的解法？
可转念一思，又莫名想起了儿时拆解师父布置课业时的胞妹，不由心下莞尔。
兀良合族撤退的号角连声响起。
虽然对面未讨得好，但这仗打得算不得漂亮，损失惨重到叫所有人心底憋屈，此刻对方先鸣金收鼓，他们到底还是缓了口气。
“都说说各自队伍伤亡情况。”连水沉跨入主帅营帐，显见的气都没喘匀。
流殇断了一臂，面色煞白，是被人抬进营帐的：“黑鸦营，并老田的玄虎二营合共两万有余。”
众人面色微变，黑鸦营人数不多，可田启华的玄虎二营是晋西军八旗下人数相对较多的，三个营只剩两万，加之田启华已然殉职，这伤亡情况实属难堪。
青霄瘫坐在营帐一侧：“赤峰营余八千九百余。”
寒锋抱拳：“朔风三营并晦羽军共一万八千五百二十三人。”
五虎将之一张昌重伤未醒，连渊暂领白鹤营：“步兵还有一万两千余人。”
连水沉心算之快，大衡境内无人能出其右，可此刻也不免来回推算两遍。
十二万晋西军，居然仅剩六万不到的兵力，可他深入过敌军，知晓对方境况，玧、契两族此战损耗极大，预估已然不足一万，可兀良合族联军龟缩在玧、契两族之后并没有折损太过，单是他们，便有**万的兵力。
连水沉面色沉下来，六万对战十万，在晋西王军征战史上或者算不得有多战力悬殊，可问题就出在彼时有连同山坐镇，连培风任主帅，而寒锋等人虽然还未被称晋西五虎将，可已然在军内崭露头角，当时跟着连同山打天下的五位将军亦俱是齐整，而现下这主帅帐内一屋子的将军，却是死伤惨重，竟是没剩几个能酣战的。
如果兀良合族打定主意要打持久战，那战力惊人的新式武器再加上数倍于他们的联军人数，对晋西来说绝不是好事。尤其是如今大衡新皇意思不明，倘若有朝一日南北两方夹击，晋西腹背受敌，危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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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联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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