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桂花树

新家的第一个周末,萧安然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弄醒的。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小,水流落在碗底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刻意压着动静。他翻了个身,旁边空了,被子折好放在床沿。他听了一会儿,套了件外套走出去。

沈珩背对着厨房门口站在灶台前,低头看锅里的水冒泡。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面快好了。"

"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多。"沈珩把火关小了一点,"你昨天说想吃面。"

萧安然靠在门框上看他煮面的背影。他已经比第一次熟练了,知道什么时候把面下锅、什么时候用筷子搅散、什么时候关火。动作里没有犹豫,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萧安然没有说话,走过去接了杯水喝了一口。

沈珩把面盛进两个碗里,端到客厅地上。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着,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灰蓝色床单晒成暖色。沈珩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了萧安然一眼,又低头吃了一口,又抬头看了一眼。

萧安然头也没抬:"你看面还是看我。"

"看你。"

"面要坨了。"

"那就坨了。"

萧安然终于抬眼,沈珩还看着他,没有移开。他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含含糊糊地说:"吃完再看,凉了不好吃。"沈珩这才低头吃面。他吃完之后把两个碗一起收进厨房,水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萧安然坐在客厅地上翻书,翻了两页,合上了。

下午他们在客厅投影仪上放电影。窗帘拉了一半,幕布挂在没放书架的那面墙上。两个人靠坐在床垫上,幕布上的光投在脸上,明灭不定地晃。电影放到后半段的时候,沈珩的手开始不安分了。一开始只是搭在萧安然的腰侧,拇指不自觉地来回蹭,像在反复确认一块他已经摸过很多次的面料。然后他的手指顺着萧安然的腰线往下滑,停在胯骨的上沿,指腹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萧安然看着屏幕没有动。隔了几秒他伸手,轻轻按住沈珩的手腕:"你是在看电影还是想干别的。"沈珩偏过头看着他,幕布的光正亮着,把他眉压眼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电影看完了。"他边说边把另一只手伸过来,从萧安然后背的衣摆下面探进去,掌心贴住那一小片腰窝的凹陷。动作是急的,带着那种刚尝到甜头还不会控制力度的莽撞。

萧安然被他这一下弄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沈珩因为太近而放大的眼睛:"你这么急干嘛。"沈珩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已经落到萧安然嘴角了。他吻得比上一次更用力,带着那种"我停不下来"的劲儿。他的手指从衣摆里面撤出来,抓住了萧安然腰侧的衣料攥了一下,然后松开。萧安然感觉到他手臂上用力的程度和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是试探,这一次是冲。

他偏了一下头,让沈珩的嘴唇落空了一拍。沈珩愣了一瞬。萧安然伸手,把他捏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慢慢掰开,然后反手握住,声音不高不低:"你不能这样。"沈珩的呼吸还没平下来:"我……"萧安然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急,但不能乱。"他的拇指在沈珩的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我就在这里,你慢慢来。"

沈珩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他低头,把额头抵在萧安然的肩窝里,声音闷在衣料上:"……那你别动。我试试。"

然后他再亲他的时候,动作明显放慢了——不是克制,是在学。他学着萧安然的节奏,先碰耳垂、再碰下颌线、再碰锁骨,每一步都像在问"这步对吗"。萧安然没有说对或错,他只是在沈珩每次停下来的时候,用手指轻轻点一下他该去的地方——颈侧、心口、腰侧,像在翻书页的时候帮人按住页角。

沈珩的嘴唇顺着萧安然胸膛正中的线往下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闷声叫了一声"哥",像是没忍住,尾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热度。萧安然的手停在他后颈上,没有接话,只是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沈珩没有抬头,他的嘴唇从萧安然胸口滑下去,经过腹肌边缘那条线,继续往下。萧安然的手一直放在他后颈上,偶尔在他太急的时候轻轻按一下,偶尔在他找对方向的时候用拇指摩挲一下。沈珩停下来的时候会微微偏过头,嘴唇蹭过他的皮肤,闷声又叫了一声"哥",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路上。萧安然每次都会从鼻腔里"嗯"一声,像翻书页时手指划过纸面的声响,很轻很短,然后让沈珩继续往下走。

那道缝隙从窗帘外面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肩颈之间。两个人跨过去了。线还在地上,但已经没人记得低头看了。

做完之后沈珩额头抵在萧安然的肩窝里,呼吸还没平,两个人贴在一起,黑暗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一个快一个慢,慢慢叠到了一起。沈珩闭着眼,低声说:"我刚才叫你了。"萧安然没有睁眼:"嗯。"沈珩的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又叫了一声"哥",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刚被喂过的满足。那声"哥"落在萧安然的皮肤上,像一小块刚化开的糖,黏在锁骨上方的位置。萧安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指插进沈珩后脑的头发里,慢慢捋了一下,像在顺一只还不想从窗台上跳下来的猫。他的手指从沈珩的发间滑到耳后,停在耳廓上,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沈珩没有抬头,他的嘴唇还贴在刚才那同一个位置。

第二天早上萧安然先醒的。窗帘缝隙里的光是亮的,他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圈着,是沈珩睡着之后无意识搭上来的。他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没有抽走。他侧过头看到沈珩的睡脸——眉间是松的,整个脸都是松的,连眉压眼都跟着柔了下来。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他伸手把沈珩额角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然后收回手,安静地躺着,没有翻身。

沈珩后来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还没完全聚好焦,声音是哑的:"你看了多久。"萧安然说:"没多久。"沈珩把脸往他这边挪了一下:"那再看一会儿。"萧安然没有移开目光。他低头,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沈珩的眉心,极轻,像是闭着眼也能找到的位置。沈珩整个人又绷了一下,呼吸漏了半拍,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床单才松开,像身体还记得被那道触感碰到时的感觉。沈珩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你继续。"

萧安然笑了一下,坐起来,从床垫上站起来,走出去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沈珩坐起来喝了一口。他说:"今天去超市买新的床单,蓝色的。"沈珩握着水杯看着他:"上次不是买了灰蓝色。"萧安然站在窗边说:"买两套,换着用。桂花树快谢了,等它开的时候再换绿色的。"

沈珩没有回答。他坐在床垫上,低头喝了一口水。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萧安然站在窗边,看到沈珩的眉心是松的,整个脸都是松的,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在不被察觉的时候化开了。他在心里想,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皱过眉。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走回床边,弯腰,在沈珩的眉心又落了一下。

沈珩微微侧过头,像在找那个落点。睫毛在他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影子,他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那个位置留给了萧安然。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那道触感安抚了,还是被那道触感确定了。他只知道那一下停在那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再用力了。然后他重新睁眼,看着萧安然从杯沿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视线,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然后放回了原处。

后来他们在那棵桂花树下住了四年。窗台上的绿萝从一盆变成了三盆,灰蓝色的床单洗到褪色又换了新的。楼下那棵树每年秋天都开,花开的时候沈珩会把阳台门打开,让风把桂花的味道吹进来。萧安然有时候坐在窗边写东西,沈珩坐在他旁边翻书,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台灯的光。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平静,无声,像一条自己会流动的河。他以为它会一直这样流下去。

那棵桂花树后来还在那栋楼下站着。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浅浅的缝上。那道光后来再没有跨过那道缝。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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