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钱莘莘的案子破了。
杨卓琛站在大厅一侧,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红色长发女人,那女人浓妆艳抹,年纪不大,穿着短至大腿处的皮裙,上身是同色的短款皮衣。
钱莘莘捏着娃娃的手上,提取的红色长发,找到了主人。
同样,钱莘莘脖颈上那道深色厄痕,也找到了它的主人。
他目光错向女人身后,两个警察分站左右扣着的男人身体强壮,薄薄一层衣衫也遮不住对方鼓鼓囊囊的肌肉,男人被押着转身后,杨卓琛看到了那双比叶冲的手还要宽大的手掌。
“如果是你,或许会比我更快找到他们。”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杨卓琛侧头看去,就见邓玉河将手上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递给他。
“邓支队抬爱了。”
杨卓琛接过两份尸检报告,翻阅间,他并没有看到异常情况,甚至报告中的某些专业词汇,他在现场时,脑海中也闪过零碎几个。
“刘玉华确属自杀,自杀工具是牙刷,墙壁上找到了吻合的磨痕,关押这几天,她应该一直没睡过。”
邓玉河拿回报告,卷起来后,背手而立,看着对面走廊里冲他打手势的詹信,点了下头,又道:“这对男女,搭伙倒卖妇女儿童,你们没注意是因为他们倒卖的孩子,从来不涉及津海本地。路上詹信问了,他们说这个钱莘莘,是碰巧让他们盯上的。”
杨卓琛转头看他,邓玉河背后卷起的报告上下晃了晃,更细致地解释。
“他们盯上钱莘莘的时候,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孩子聪明,跑了好几回,昨晚最后一次,钱莘莘挣扎得厉害,那女人被咬了一口,趁着男人把孩子掐起来的时候,抡了一砖头。”
杨卓琛面色平淡地点头,应了一声,垂眼,看着对方铮亮的皮鞋,踩了踩自己脚上的运动鞋,眨了眨眼,忽然抬头,两人俱是一愣。
前者没想到对方正在看他,而后者则是没想到他看着的人会突然抬头。
“案子快结了,是不是准备回去了。”
这话一出,邓玉河叹了口气,“是,没有刘玉华和钱莘莘的意外身亡,明天就会走。”
“现在呢?”
“后天走。”
邓玉河笑了笑,突然想起不停挖人的总队,张口就来,“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上京的表彰大会,到时候请杨队长认真考虑一下,要不要调来总局工作,听说有个支队长受伤后准备调离前线。”
难得能从高高在上的邓玉河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杨卓琛弯了弯眉眼,顺着对方说下去,“杨支队也挺好听。”
邓玉河听着杨卓琛的回答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对方来总局的事儿有戏,于是略带试探地开口:“那,来了总局的第一顿饭,我请?”
杨卓琛迎上邓玉河的眸子,微微歪头,伸出拳头撞了撞邓玉河的胸口,变相给出承诺。
“第二顿,我请。”
叮铃铃铃——
邓玉河扫了眼杨卓琛的手机屏幕,抬手拍拍对方的手臂,大步离开。
杨卓琛等人走出一段距离后,跺着步子走到门口,在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音色温柔。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嬉笑两声,是一道音色纯亮的女声,“怎么?你现在很忙啊,我听说了,荷花大街那边,死了个小孩儿。”
闻言,杨卓琛蹙起眉,指尖扣了扣手机,“不忙,案子破了。”
“这么快!老哥!你太神了!你简直就是当代包拯!”
对方那明显装出来的震惊,逗笑了杨卓琛,他轻咳一声,和对方调笑,“一般一般,不需要这么浮夸的情绪烘托。”
对面哼了一声,挪开椅子后,小跑了几步,关上房门,原本还有零星几个人的悄声交谈,现在没了,对面完全安静下来,杨卓琛猜到对方有事要说,左右看了看,出了大厅,走到院墙角落的警车旁。
两人自觉找到安静无人的环境后,对面再次嘿嘿笑了两声,杨卓琛夹起眉头,看了看来电人,重新附耳,率先发问:“你怎么今天就知道傻笑?”
一声轻嘶后,女生又哼哼了两声,黏黏糊糊地叫了声,“哥,我吧,有个事儿跟你说。”
“嗯,你说。”杨卓琛严肃。
“我恋爱了!”
对方语速极快的闪过了这么一句,打得他脑袋懵懵。
“哥,老哥,你怎么不说话?不是你想想,我都25了,我已经成年很多年了……哥?”
杨卓琛深吸一气,看上去依旧严肃,“名字给我,我查查他。”
“……”女生沉默了几秒,略显无语地反抗,“你谈恋爱,你也先查查人家底儿啊?再说,这人,我爸妈也认识,你这么查,要是将来你们俩见面,他得多膈应啊。”
这样一说,杨卓琛倒放下心来,当然,他也并不是不放心阿静,他深知阿静的脾气,是个果断干脆的人,应该不会轻易为某一个人忍气吞声。
“你自己心里有数,别给自己委屈受,如果这个人不合适,也不要因为父母的原因强求。男人总在得不到的时候最珍惜,因为那时候的你最新鲜。结婚之前,他会跟你装。”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再说也不一定就结婚呐,这个小子,长得不错,性格不合的话,那我就找下一个嘛,我疯了才给自己委屈受……”
*
因为阿静的一通电话,杨卓琛失眠了,为此,他还专门跑去对门把叶冲叫醒了,就为告诉叶冲,阿静恋爱了。
于是,萧索的两个老男人,就这样在叶冲家客厅,喝了两瓶酒,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将近八点,杨卓琛迷蒙间,从叶冲留下的纸条中看到一句轻飘飘的请假后,一个骨碌爬起,连忙跑回分局。
公交车上,杨卓琛五指梳了梳头发,清醒过来后,拍了拍脸,悠哉悠哉地下车,溜达进了分局。
“杨队早。”
杨卓琛冲跟他打了招呼的警察点点头,走进大厅,就看见前台值班的刘美娜,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
他悄声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法医科室走廊里的一个黑色身影。
杨卓琛后退两步,躲开对方的视线范围,身子前倾,恰好看到那个黑色身影,闪身进了叶冲的办公室。
他敛下眉眼,站在原地琢磨了几秒,抬脚准备上楼,前台的刘美娜抬头看见他,面色惊恐。
“杨队!”
杨卓琛发觉自己吓着她了,略带歉意地笑笑,走上前,看到了刘美娜没来得及收起的半条围巾,一瞬间想通。
“陈郜今天休班儿啊。”
刘美娜抬手压住乱糟糟的毛线团,羞涩抿唇,点头道:“是啊,我看越来越冷了,就想……”
一切美好,尽在不言中。
杨卓琛稍稍提醒过对方,趁叶冲办公室里的人没出来前,快步上楼。
半小时后。
杨卓琛站在楼梯口,看了眼沉迷织毛线的刘美娜,环顾了一圈,没发现有人后,放轻脚步,也进入了叶冲的办公室。
如果叶冲有嫌疑,那不应该是盯这个人更有用吗?
他站在房间门口,视线一点一点扫过面前无人的环境,眼睛匀速转动时,也不忘戴上手套。
倏然,他的目光顿在了透明的玻璃档案柜上,档案柜里的文件,叶冲全部都按照颜色大小排列的很整齐,但现在,柜子里那一沓放着牛皮纸袋的隔间里,表面那薄弱的一沓纸张,与整体走向不一致。
也许是因为纸张本身就没有任何支撑,又或者是突然的外力导致它的错位。
杨卓琛视线下移,看了眼紧挨在柜子旁边的椅子,缓步上前,抬脚踩了上去。
站在高处,杨卓琛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档案柜顶部。
他探出手,将柜上的一个小型摄像机拿到眼前,凭着门窗照进来的微弱日光,很快在上面找到了残缺的指纹。
摄像机呈关闭状态,杨卓琛猜不到对方的用意,将顶部还原后,擦干净椅子,又好心伸手,整理了那沓错位的纸张,再次环视一周,离开了叶冲的办公室。
南湾分局,痕检科。
杨卓琛坐在试验台捣鼓了好一会儿,张河两手抱着小肚子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
“诶呀,要不我来?”张河实在看不下去,认真提议。
杨卓琛摇头,又过了几分钟,才将手上的胶条复制成功。
“你这再不成功,这纹纹儿也没了。”
“没了就没了,我不是学吗?这个没了,我再整个新的呗。”
见杨卓琛这样的态度,张河才呵呵笑了两下,又看了眼杨卓琛手上的两个胶条,抬了抬下巴,“那儿呢,需要我给你示范一次吗?”
杨卓琛摆了摆手,“不用,都看你用过好几次了,我试试,你在旁边看着点儿啊。”
张河点头,杨卓琛转身,面上的轻松不见,眼底渗着幽幽的光,按照大脑中张河曾经的动作,完全顺下一遍后,拿起鼠标,轻点一下。
“我说,你是不是闲的啊,怎么没事儿学这个。”
张河的疑惑不假,杨卓琛两手在胸前交叠,无奈地看了眼张河,实话实说,“哪儿有突破,找不到廖鹏,谁知道张俊归说的是真是假。”
“也是啊,啧,真造孽,摊上这么个主,也不知道表彰大会,还有没有咱们的份儿。”
杨卓琛无声摇头,没去接张河的话。
樊重退休,他没有一定要呆在南湾分局的理由了,这次表彰大会,如果有他的提名,那么总局可能会主动将他调过去;如果没有,那他就只能在113案完结后,自行申请。
而他想去总局的理由,自然是想找机会,会会这帮权谋者。
不仅要谢谢他们给他机会发展,还要顺便用他这个诱饵,能钓一个是一个。
叮咚——!
杨卓琛转头,张河凑上来,轻呵,“你打哪儿找的董科长的手指印啊?也对,你俩那么熟,确实好找。”
说完张河上前,删掉这一页比对记录,“欸,你要真想学啊,我那儿还有挺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从那上头提取指纹,才能练技术呢。”
杨卓琛摇着手,后退出门,临走前留下句,“下次还来啊。”
房门关上那一刻,杨卓琛脸上的笑沉下去。
他在痕检科门口转身,直直看向解剖室。
不久之前,董九孺的身影,就在他的注视下,走进了叶冲的办公室,而再不久,他就从叶冲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个摄像机,并且还有董九孺的零碎指纹。
他有些想不通了。
这个摄像机是谁的?为什么要放在叶冲的办公室里?为了监视叶冲?
董九孺怀疑叶冲吗?那他删掉探视监控是维护谁呢?叶冲也知道这个人吗?
当日监听到的两人对话,突兀地闪进他的耳朵。
——“是不是还有杨卓琛呐?”
蓦地一下,杨卓琛想起跟踪在他身后的奥迪黑车。
突然有一个十分完美的解释。
董九孺认为,探视监控里出现的人,可能有两个。
1号嫌疑人是叶冲。
2号嫌疑人是他杨卓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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