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羌觉得这辈子最痛恨的人是阿娘和屠夫,可他回过头来想想,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可以被轻巧揭过。他也曾抱有过幻想,如果没有逃出屠夫的家,如果没有走那条路,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一切会不会都往好的地方走?
或许他的阿姐还活在这个世上,也许还有一个俊俏的郎君,乖巧的孩子,笑着喊他舅舅。
如果他重生的日子能在阿姐离家出走的那一天,在去往长安那条路的郊外,说不去了,不去了......
也许能救下姐姐。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仇羌痛苦地想着。
卷柏望着仇羌猩红的眸色,嘴角轻轻颤抖,她不知道仇羌背后蕴含这么大的悲痛,人生的第一课,是江诉交她的,知道人都有多面性,不可全信。
这人生的第二课,大概是她和陆佑善分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这第三课,便是仇羌,原来看起来这么轻松肆意,不着调的人,居然能把悲伤隐藏得那么好,而她在这一刻,似乎和他感同身受。
那是巨大的悲伤与痛苦,好似一场漫长凛冽的冬雪,把所有的一切覆盖上白茫茫一片,就好像能藏住所有东西,只待寒冬过去,冰雪消融,一切露出原本的模样。
可这原本的模样,究竟是凛冬过后的新生,还是路有冻死骨的残骸。
卷柏缓缓蹲下身子,在不远处默默陪着仇羌,牧青站在门外,看着那两落荒而逃的老翁和老媪,不免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站在门外一言不发。
枕清已然走至很远,在不远处瞧了一眼这三个神色各异的人,心有无奈,却也无可奈何。她快步朝符生枝那边走去,不料被人阻挡住了脚步。
身前这人动作干脆利落,能看出是习武之人。她望见这人的面容,知道这个人是谁,镇定地瞧了一眼周围,脚步轻轻地跟在那人身后。
二人来到一处僻静的位置,还有一片小竹林掩饰身形。
枕清站在冬日的枯霜竹林中,脚底踩进软绵的雪地里,不出片刻,鞋子便已有湿濡的迹象。
待没有任何人的声音,那人这才敢明确看向枕清,随后猛地半跪,拱手道:“主上,阿之奎正和吐蕃秘密商议,隐隐有攻打陇右各州的意思!而且突厥也有所动作,怕是要被阿之奎一人策反,先是朝陇右动手!”
这人说话急迫,可见此情形焦灼。枕清眉梢微挑,眼尾垂下,伸出手拉着人起来。
她的手搭在那人的护甲上方,不仅坚硬还冰寒刺骨,枕清仿若未觉,可她的手用力一抬,发现这人居然纹丝不动......
枕清面色难看,收回手道:“自己站起来,每每都要我来请你,算什么事?”
“算你欠我!”占焰嘿嘿道,“你的师傅还在么?我好像听说他来庭州了,可别让他看到我了,不然我真的汗毛直竖!”
枕清不以为意:“不就被打过几次么,怕什么?”
她就知道这人正经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不过她和占焰的渊源倒也挺深的,小时候一同生活在雷州,并不对付,而且他还是那个带头说她没有爷娘的坏小子。
不过后来嘛,都算是过去了。
反正在小时候枕清把他打趴下过,至于转机,是占焰知道枕清有回长安的打算,而占焰不想一直待在雷州,说要跟着她一起,在那时候枕清就起了有属于自己人的心思,从而答应。
就这么一答应,他们从认识和结盟竟然也快有十年了。街上的混球小子,一步步走到现如今的样子,确实算是大变样。
枕清收回自己的思绪,道:“你说这阿之奎为何要先朝陇右动手?究竟是因为想要借助吐蕃和突厥的力量,还是说他有其他想法和图谋?或许他能和吐蕃所结盟,可突厥却也未必,他要去突厥,必须要经过陇右这一带,说明一切都还有待商榷。”
占焰点点头道:“是我太心急了,不过没事,我先回来了,他们还在那边,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必要时定能通风报信。”
枕清淡淡道:“不过你这次来得也凑巧,我正好有事想要找你商量。”
占焰如临大敌,总觉得枕清心怀鬼胎,他当即想抬腿就跑,枕清的声音在后边冷冷传来,堪比九寒天里的冰渣子。
“你若是敢跑,我就叫师傅打断你的腿!有胆量你尽可以试试,看看究竟是你先跑出这庭州,还是先断了条腿。”
占焰突然觉得自己落入一个虎口。
他讨好笑笑,十分有眼见力转个身,又重新站在枕清面前,先是谄媚,后慷慨激昂道:“何必要劳烦他老人家,你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就好,我占焰定当上刀山、下火海,就连刀尖舔血,登锋履刃,都义不容辞!更不在话下!”
“倒也不至于,”枕清笑眯眯道,“就是帮我抓一个人。”
占焰拍了拍胸膛:“这简单,包在我身上!”
“这人叫梅海,此人阴险狡诈,善用毒药。”枕清走出竹林,不紧不慢道,“而且身边暗藏的死士无数,可能一不留神,就命丧当场。”
占焰花容失色:“你这是让我送死?”
枕清面露无辜:“没有啊,就是提醒你一下这个敌人,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说完甚至还给占焰打了一个鼓足勇气的动作。
占焰看到这样的动作,满头黑线,呃呃啊啊地如同傻子般说不出话。
这位梅海,他占焰又不是不知道,倘若要他生擒活拿,这般难度简直堪比登天!
还真是把他当成活神仙了?
想说的话被堵在喉咙中,占焰听到有人朝这边走去,他面色一变,当即跳上墙角,撑手翻墙跑出了府外。
在下一瞬,枕清看到走来的符生枝和薄映禾,眉梢微微一动,露出一抹笑:“这是怎么了?”
薄映禾看向身后那片竹林,雪地里映出两处大小不一的脚步,一深一浅,这小的一看就是枕清的,而这略深的,只能猜出大概是男子的脚步。
符生枝面露古怪和惊疑,枕清顺着他们两人的目光探去,枕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她装作耳聋眼瞎,径直先走出这块地方。
三人都只好心照不宣地略过此处。
枕清原本在面颊露出无辜的笑容,可当下这种感觉像是被打了一个巴掌,火辣辣地疼。而这一抹疼一直蔓延到江诉的出现,再看到江诉,这种感觉更盛,好像全身都是火热的。
而薄映禾与符生枝的别有深意的眼神中,枕清非常的不自在,好像她做了什么对江诉有愧的事情,不禁在心里把占焰骂了千百遍,他倒是跑得快,就留她一人尴尬,收拾残局!
江诉一进屋,薄映禾与符生枝心知肚明地看向江诉的靴子,虽说染上了水渍,可没有没过鞋面,甚至也没有沾染杂泥。
江诉是何等的察言观色他一眼就知道他们三人有古怪,甚至在朝他的靴子看去,顷刻间,他扫过那三人的鞋子,除了枕清的略脏,其余皆是完好。
他笑着走近枕清道:“走哪里去了,鞋袜有没有浸湿在里面?”
说罢他微微蹲下身子,枕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一跳,伸出手拉住打算躬下身子的江诉,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生生止住了江诉的动作。
她启唇道:“没事,方才去竹林了。”
薄映禾没有说话,符生枝这几日萎靡得厉害,好不容易有个调节情绪的突破口,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开口道:“是啊,我与映禾也一同去了,甚至看到两处大小不一致的脚步,就是不知道另一个人究竟是谁呢?”
大启虽说名分开放,但这有关名节的事情,谁也不敢胡乱编造。枕清心中本就没有愧疚,至于江诉,她自然清楚他完完全全地信任自己,于是冷笑看着符生枝道:“另一个人,他算是我朋友,也算是我的手下,符大都督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真是......打错了算盘。”
“那他为什么要跑?”
“他自觉长相丑陋见不得人,于是害怕,跑了。你究竟在怀疑什么?难道是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衣衫不整了?还是说你觉得我有这般本事,上一瞬刚见了仇羌问话,在下一秒就能与人为伍?符大都督,有时候脑子是用来想的,不是拿来看的。”
枕清这一番话下来,薄映禾遂放下心,符生枝倒是无所谓,反正脸皮够,不过江诉却是笑笑,在她耳畔小声耳语:“我信你,鞋袜当真没湿么?”
她身体冰寒,就连脚也冻得跟冰块似的,即使真的湿进去了,枕清也没什么感觉,她摇摇头。
江诉颔首。
只听枕清开始把今日仇羌与他所说的略微精简一些,又跟符生枝和薄映禾又说了一遍。
符生枝面色虽说是平静,看拧起的眉看出他的担忧。毕竟薄映禾和枕清这两姐妹还收了这位梅海好一份大礼,毕竟吃人的手软,拿人的嘴短。
甚至还和枕家有所瓜葛,怕是会手下留情。
不料薄映禾面色如常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没出了陇右,是杀是剐,都由我们说了算。”
枕清发觉薄映和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没错,定让他无法逃出生天。”
薄映禾与枕清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便已经有一拍即合的意思,枕清故意坏笑道:“姊姊,既然他如此在乎枕家,我有一计!”
薄映禾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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